第73章 故乡扎根难(1/3)
记忆中的孔家大院,不见了。
那些高大的围墙呢?青砖一码到顶,能挡住整个冬天的北风。那些气派的门楼呢?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槛高得小时候要爬着过。那些东西两排厢房呢?十几间屋子,雕花的窗棂,下雨天能在回廊里跑一整天都不会淋湿……
都没了。
刘百成站在一片空地上——这里应该是孔家大院的正门位置。他闭上眼,努力回忆:门楼在这儿,石狮子在两边,进了门是影壁,上面刻着“福”字,绕过影壁是前院,种着两棵石榴树,秋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红……
再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踩得板结的土地,上面扔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堆没烧完的柴火。
“百成?是孔家的百成吧?”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刘百成转头,看见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眯缝着眼睛打量他,手里的烟袋杆指向远处:
“唉,就剩堂屋了。当时‘大炼钢铁’那年,说要拆了青砖去炼钢,全村人都来搬砖。围墙、门楼、厢房……全拆了。就堂屋,因为做了生产队的仓库,堆着农具和粮食,算是保住了。”
老汉叹了口气,烟雾从缺牙的豁口里漏出来:“你爹要是看见……唉,作孽啊。”
刘百成循着烟袋杆的方向望去。视线越过几间新房,越过乱糟糟的柴垛和粪堆,终于看见了——
一座孤零零的堂屋。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四周低矮的农舍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群乞丐里站着一个落魄的贵族。瓦片残缺了不少,檐下的雕花破损不堪,墙面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和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无声诉说着这些年的风霜雨雪。
可它还在。就像大爷说的:“大院的地基肯定还在!它就杵在那儿!”
刘百成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跳得像要冲破胸膛。近了,更近了,他能看见砖缝里长出的杂草,看见窗棂上糊的破塑料布,看见门楣上那块模糊的匾额——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但轮廓还在,是“耕读传家”四个字,爷爷写的。
他伸手,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冷的砖墙。砖是凉的,可他却觉得烫,烫得指尖发疼。四十年的漂泊,四十年的乡愁,四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你找谁?”
声音粗哑,带着敌意。刘百成转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从堂屋里走出来。这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袖子挽到肘部,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他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刘百成,眼神像在看一个贼。
刘百成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旁边看热闹的村民就七嘴八舌嚷开了:
“大彪,这是孔家的小少爷!回来要房子啦!”
“对对对,孔留根家的孔百成,逃难出去四十年,现在回来了!”
“人家是正主,这房子本来就是孔家的祖宅!”
陈大彪把眼一瞪,叉着腰,声音提高了八度:“要房子?凭什么?这房子我们老陈家住了三十多年了!我爹搬进来的时候,这屋子都快塌了,是我们家一砖一瓦修起来的!现在倒好,正主回来了?早干嘛去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刘百成脸上:“我告诉你,这房子现在姓陈!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刘百成看着眼前这张凶悍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门。门是后来换的,粗糙的木板门,连漆都没上,和记忆里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天差地别。
“这确实是我家的祖宅。”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1958年离开,今年是1984年,整四十年。”
“四十年?”陈大彪冷笑,“四十年你都没回来,现在房子我们修好了,住舒服了,你倒回来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不是来吵架的。”刘百成说,“我只是想回家。”
“回家?这就是我的家!”陈大彪转身冲着围观的村民喊,“大家评评理!我们家在这住了三十多年,交公粮、出义务工、修路挖渠,哪样少了?现在突然冒出个人,说是他家的房子,就要我们搬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民们都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房子确实是孔家的……”
“放屁!”陈大彪暴怒,“我管他谁家的!住了三十多年就是我的!”
眼看要打起来,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闻讯赶来。好说歹说,连拉带劝,才把两人分开。陈大彪骂骂咧咧不肯罢休,村支书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半天。
最后,陈大彪极不情愿地指着堂屋旁边一间低矮的偏房:“行!给你个落脚的地方!就那间,放杂物的,爱住不住!”
那偏房是土坯垒的,墙歪了,屋顶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一推吱呀作响,灰尘簌簌往下掉。屋里堆满了破烂——断了腿的桌椅、生锈的农具、破瓦罐烂箩筐,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熏得人头晕。
村民们看着这屋子,都摇头。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刘百成却点了点头:“行,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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