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故乡扎根难(2/3)
他走进屋,开始收拾。先把杂物一样样搬出来,堆在院子里。陈大彪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冷笑:“装什么装,住不了三天就得滚蛋。”
刘百成没理他。他从井里打来水,一桶一桶提进屋,把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又从建筑工地要来些石灰,兑水调成浆,把墙面仔仔细细粉刷了一遍。石灰水溅到手上,烧出一个个小泡,他浑然不觉。
最后,他把唯一一张还能用的破桌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将大爷的骨灰坛放在上面。坛子是粗陶的,青灰色,外面包着的红布已经褪色发白。他点燃三炷香,插在一个装满米的粗瓷碗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扩散,最后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出去,融进傍晚的天空。
“大爷,”刘百成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先在这儿安顿下来。委屈您了。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老宅都要回来。孔家大院,一定会重新立起来。”
香烧得很慢,烟笔直地上升,像在回应他的誓言。
接下来的日子,刘百成开始四处打听归还房产的事。他去了乡政府,去了县里的落实政策办公室,拿着当年离开时偷偷带走的房契复印件——那纸已经黄得发脆,字迹都模糊了。
工作人员很客气,但也很无奈:“刘同志,您的情况我们理解。但现在政策刚下来,具体怎么执行还要研究。而且房子现在有人住着,这涉及到实际居住权的问题,很复杂……”
村里,老人们都能作证这确实是孔家的祖宅。赵大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百成啊,你爹是个好人啊……当年你家的房子,那是咱村头一份!青砖大瓦房,雕梁画栋……可惜啊,可惜……”
但证明归证明,陈大彪一家就是不搬。
“想收回房子?行啊!”陈大彪又一次当着全村人的面,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你在村里给我家盖五间新的红砖瓦房!要宽敞明亮,水泥地面,玻璃窗户!盖好了,我立马搬走!这破堂屋就还给你!”
围观的村民哗然。五间瓦房?那得多少钱?少说也得四五千!1984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活也就挣个三四百块。四五千?那是天文数字!
几位老人悄悄拉住刘百成:“百成啊,算了吧。大彪这是故意刁难你呢。五间瓦房,你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就是,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也惹不起。”
“要不……你再去找找政府?说不定……”
刘百成望着眼前那孤零零的堂屋,望着屋檐下破损的雕花,望着墙面上斑驳的痕迹。他想起大爷临终前干枯的手,想起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想起那句用尽生命最后力气说出来的话:“把咱祖宗的财产……夺回来……”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陈大彪:“好,我给你盖。”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大彪自己。他本来只是想刁难一下,没想到刘百成真敢答应。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刘百成重复道,“我给你盖五间瓦房。盖好了,你搬走,堂屋还我。”
陈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他哼了一声:“行!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盖起来!”
说完转身进屋,重重摔上了门。
围观的村民慢慢散去,边走边摇头叹气。没人相信刘百成真能做到。五间瓦房?一个刚从新疆回来、一无所有的中年人?开什么玩笑。
但刘百成是认真的。
第二天,他开始着手安排大爷下葬的事。孔家的老坟在村后,多年无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荆棘丛生,连路都找不到了。
他借了把镰刀,从清晨到黄昏,一刀一刀地砍,一捆一捆地背。汗水湿透了衣裳,手上磨出了血泡,荆棘划破了脸和胳膊,火辣辣地疼。但他不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固执地、沉默地,清理着这片芜的祖坟。
第三天,终于清理出个模样。坟头塌了,墓碑倒了,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他一点点把土培上去,把墓碑扶正,用清水把上面的泥垢擦干净。
“显考孔公留根之墓”——这几个字露出来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几位老人帮忙。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简单的祭拜。当骨灰坛缓缓放入墓穴时,刘百成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黄土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大爷,”他声音沙哑,“您安息吧。叶落归根,您终于回来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一抔抔黄土落下,覆盖了陶坛,也掩埋了一段长达四十年的漂泊。从此,孔留根长眠在这片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故土下,再也不用在寒夜里望着东方发呆了。
完成大爷的心愿后,刘百成果真开始为那五间瓦房攒钱。
他在村头的建筑队找了份小工的活,一天一块二毛钱,管一顿午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泥、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建筑队的工棚里,他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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