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替父辈还情债(2/3)
越说,越觉得同病相怜。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这个年纪相遇,像冬天里两棵掉光叶子的树,靠在一起,就能互相取暖。
一个月后,朱瑞雪说:“去我家看看吧。我大爷想见见你。”
去朱家要翻两座山。那天清晨,刘百成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两包点心——桃酥和鸡蛋糕,用油纸包着,外面系着红绳。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跟着朱瑞雪上了路。
山路难走,朱瑞雪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温暖。握着那只手,刘百成忽然想起帕米尔高原上的阳光——也是这么粗糙,这么温暖,晒在脸上能烫掉一层皮,可心里却是暖的。
走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山坳里的村庄。朱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只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朱瑞雪的大爷朱明杰老爷子迎了出来。老爷子快七十了,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看进骨头里去。
“大爷,这就是刘大哥。”朱瑞雪小声介绍。
朱明杰的目光落在刘百成脸上,突然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说不清道明的震动。手里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你……你是……”老爷子的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你是兰封县……孔家的?”
刘百成点点头:“是,我叫刘百成,我大爷是孔留根。”
“孔留根……孔留根……”朱明杰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老泪纵横,仰天高呼:“老天爷啊!你开眼了啊!这是……这是让我用闺女还债来了啊!”
刘百成和朱瑞雪都呆住了。还债?还什么债?
进屋坐下,朱瑞雪的母亲——一个瘦小沉默的老太太——端来茶水。茶叶是自家采的山茶,泡出来的水泛着黄绿色,有股清苦的香味。
闲聊间,自然说到祖籍来历。当刘百成详细说起孔家大院,说起当年的变故,说起和大爷仓皇西逃的往事时,朱明杰老爷子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颤抖着手点上一袋烟,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然后,他开始讲一个故事,一个埋藏了四十多年的秘密。
“那是1947年,还是1948年?记不清了……反正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我在四清工作组,在孔家驻队,你爹和你妈,待我不薄。”
他想起了自己和徐大风的事儿,有些汗颜。“我对不住你爹和你妈。有些事儿,可就是命中注定,该有这么报答的一天。”
刘百成怔怔地坐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父亲越来越沉默的样子,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想起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样被搬走,最后连祖宅都保不住……
朱明杰抓着刘百成的手,泣不成声:“看到孔家后人落魄归来,孤身一人,而我家这个命苦、嫁不出去的闺女正好能许配给你……在我看来,这简直是老天爷精心安排的、最圆满的报恩方式啊!”
朱瑞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爷这些年总念叨“欠了债”,为什么对她婚事这么上心,为什么听说对方是孔家后人时那么激动。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桌亲朋好友。刘百成把偏房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户纸,朱瑞雪缝了床新被子,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手艺很好,鸳鸯栩栩如生。
婚礼那天,陈大彪也来了,喝得酩酊大醉,拍着刘百成的肩膀说:“老刘啊,我可是你的大媒人!以后可得好好谢我!那五间瓦房……不急,不急,你们先好好过日子!”
刘百成看着他那张醉醺醺的脸,忽然觉得,这人也许没那么坏。只是穷,只是横,只是被生活逼出了一身刺。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朱瑞雪真是个勤快的女人,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打扫院子,把那个破败的偏房收拾得窗明几净。她在院子里开辟了菜地,种了茄子、辣椒、豆角,还养了一窝小鸡。
每天刘百成下工回来,总有一口热饭吃。有时是面条,有时是烙饼,偶尔还能吃上肉——朱瑞雪省下自己的口粮,攒钱买肉给他补身子。夜里,两人就着油灯说话,刘百成讲新疆的故事,朱瑞雪说村里的趣闻。灯影摇晃,映着两张不再年轻的脸,竟有种别样的温馨。
奇怪的是,结婚一个月后,朱瑞雪开始不对劲。
先是食欲不振,做了她最爱吃的韭菜盒子,也只吃了半个。接着是恶心,早晨起床干呕,闻到油烟味就想吐。起初以为是着凉了,吃了些姜汤不见好,又以为是胃病,抓了几副中药还是没用。
直到那天清晨,朱瑞雪在院子里洗衣服时突然晕倒。刘百成吓得魂飞魄散,背起她就往村卫生所跑。
赤脚医生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诊了左手诊右手,诊了右手又诊左手。刘百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是什么大病。
最后,医生突然展颜一笑,松开手:“恭喜恭喜!刘老哥,你这是要当爹了!”
“什么?”刘百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夫,您没诊错吧?她都四十六了,而且……而且以前都说不能生养啊!”
医生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那是他的习惯动作——笑道:“脉象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年纪是大些,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我前年在县医院进修,就见过四十八岁生头胎的。”
刘百成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朱瑞雪躺在床上,先是惊愕,然后眼泪哗地流下来——不是悲伤,是狂喜。
消息传到朱家,朱明杰老爷子更是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孔家老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知道大致方位——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恩报了!恩报了啊!孔家不该绝后啊!老天爷,您睁眼了啊!”
朱瑞雪的孕期反应很严重。恶心呕吐持续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腿脚浮肿得厉害,鞋都穿不进去,只能穿刘百成的布鞋。晚上睡觉喘不上气,得垫高枕头才能勉强入睡。
刘百成心疼得要命。他辞了建筑队的活——虽然钱少挣了,但能多些时间照顾妻子。每天早起做饭,尽量做些清淡有营养的;晚上给妻子按摩浮肿的腿脚,一按就是一个小时;夜里妻子睡不着,他就陪着说话,直到她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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