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后娘的幡(3/3)
丧事的总管,是“执事客”马赶明。马赶明是生产队长,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主持。这人虽然心术不正,但在这些事上,却有一套,能把场面镇住。
眼见着灵棚底下火药味越来越浓,王秀英又哭又闹,几乎要撒泼打滚,他赶紧把村里几位刘姓族里上了年纪、有威望的老家儿请到了厢房里商量。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老人抽着旱烟,吧嗒吧嗒,谁也不先开口。
刘汉俊率先发言,坚持“亲儿子”扛幡的理。他说得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刘汉水、刘汉龙不吭声,只是低头抽烟。
王秀英在一旁附和,哭声震天,一边哭一边数落:“我苦命的娘啊!您睁开眼看看啊!您亲儿子连给您扛幡的资格都没有啊!”
几个老家儿面露难色,窃窃私语。
“按理说,是该长子扛幡。”
“可毕竟不是亲生的……”
“这事儿闹的,唉……”
马赶明磕了磕烟袋锅,清咳一声。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辈分高,经历的红白事比在场人吃的饭都多,说话有分量。
“都安静!”他声音虽不高亢,却自带一股威严,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梆梆响,“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刘家人多,规矩不能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说:“没错,黄秋菊是后娘,麦囤不是她亲生的。可你们仔细想想,长幼有序怎么说,太子皇子怎么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
“不管刘汉山娶了多少房妻妾,生了多少儿子,”马赶明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刘麦囤是长子!是长孙!这根顶梁柱,谁也别想挪动!放在过去的朝廷里,这就是太子;在家里,他就是老大!”
他走到王秀英面前,看着她:“这杆幡,不是谁亲谁后那点小心思就能动摇的!这幡,必须由麦囤来扛!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想哭闹,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马赶明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进她心里。
她心里很清楚,再闹下去,丢人的只会是自己。她那颗黑透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在“规矩”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滋味。她悻悻地闭了嘴,脸由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缩到了人群后面,再也不吭声了。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刘麦囤穿着一身重孝——粗白布做的孝衫,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高高的孝帽。他扛着那杆高高的魂幡,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纸幡是巧云连夜糊的,用竹篾做骨架,糊上白纸,顶上缀着纸花。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家庭所有的隐痛、挣扎和无奈。
刘麦收和王秀英跟在后面,两人都穿着孝服,但脸色难看,像刚吃了黄连。王秀英的眼睛红肿着,不知是哭肿的,还是气肿的。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其他孝子贤孙依次排列,哭声震天。那哭声有的是真悲痛,有的是装样子,还有的是被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哭。
围观的村民站满了路两边,窃窃私语,都在议论前日的风波。
“依我看,马高腿所言极是。”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对身旁的人说道,“麦囤这些年着实不易,后娘也算娘,这扛幡之事理应由他来做。”
“的确如此。”另一位妇人接过话茬,“王秀英那心思多得如同筛子一般,不就是想争夺家产吗?”
“听说她还想把麦囤挤出家门,独吞家产呢。”
“啧啧,这女人,心太黑。”
送葬队伍缓缓向前行进,纸钱随着微风纷纷飘洒,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坠落。唢呐声呜呜咽咽,吹的是《哭皇天》,那调子悲凉凄切,听得人心里发酸。
当队伍来到村口的十字路口时,依照习俗,刘麦囤需要摔碎那个瓦盆。
瓦盆是早就准备好的,黑陶的,不大,刚好一捧。里面装着黄秋菊生前用过的梳子、镜子,还有几枚铜钱——那是她的“买路钱”。
刘麦囤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送葬的队伍。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那一声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瓦盆高高举过头顶。那一刻,他仿佛举起的不是瓦盆,而是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重担。
然后,他狠狠摔下。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十字路口格外响亮。瓦盆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里面的梳子、镜子、铜钱散落一地。
在这一刻,刘麦囤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仿佛摔碎的不仅仅是瓦盆,还有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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