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东宫敕令(2/3)
留正脊背一凛,笑意僵在嘴角,忙不迭收拢袖角,整冠、束带、端肩,一气呵成,小跑着回座,腰板挺得比仪刀还直,只余眼角余光偷偷瞄那壶嘴,再不敢造次。
仕林将一切看在眼里,唇畔浮起一点少年揶揄。他撩袍落座,青衫袖口微挽,露出腕上守孝的白麻细绳,指节一挑,壶身倾斜,又替二人各添三分:“京西军务方整,留兄新掌军器监簿——一文一武,同袍连辔,怪不得并辔入杭。今日受诏加封,二位大人双喜临门,仕林以茶代酒,再贺虞尚书、留监簿。”
说罢,双手捧盏,递到二人面前。茶香氤氲,碧汤映灯,潋滟如江。
留正本能伸手,指尖刚触杯壁,余光却瞥见虞允文双手仍按膝上,纹丝未动。那盏碧清茶便悬在半空,进退不得。留正喉结滚动,干笑一声,悄悄把手指缩回袖中,垂眸正襟,再不敢妄动。
虞允文指腹摩挲盏沿,沉吟片刻,终抬手与仕林轻轻一碰,“叮”然一声脆响,如玉磬初鸣。留正忙双手捧盏,紧随相碰,三人仰头同饮,碧汤入喉,一室生暖。
“既是旧雨,便不客套。”虞允文指背拭去嘴角水渍,目光炯炯望向仕林:“历阳城头,你以七品知县提三尺剑,率兵民八千挡金人三十万;辽阳帐中,你白袍夜入,舌战完颜雍,兵不血刃,斩敌酋于阵前。赫赫威名,已传遍两淮、两浙,朝野同知,太子拍案,连称‘儒臣之胆,国士之略’。昨夕老夫入城,东宫夜对,惜乎东宫案牍如山,不得脱身,特命老夫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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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折素笺,笺角压着火漆暗纹,烛影下似跃动着赤金龙鳞。虞允文双手前递,目光灼灼:“京西南路转运判官,兼理随、郢、均、房四州钱粮军政,随老夫赴襄阳,整顿京西半壁。此令由太子亲署,托我面交许知县——”
素笺轻若鸿毛,落在仕林掌心,却似万钧。灯焰摇曳,映得那方朱印殷红如血,照出少年眸中一闪而过的惶惑与坚毅。
“太子厚爱,臣感激不尽。”仕林接过素笺,指尖触到东宫朱印,眉心不由一跳,低声喃喃,“只是……这等转运判官的除授,向来须经中书门下、奏呈御前,如今却由东宫用笺直任,朝廷体制……”
他抬眼,目光在虞允文脸上轻轻一碰,便收回,继续道:“眼下连正式敕牒都未到,太子便先以私笺授臣,恐与旧制不…….”
他话到一半便收住,抬眼望向虞允文——老者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纸灰,神色沉稳,却显然不愿在灵堂深谈体制细节,只将茶盏轻轻一推,叹息道:“正式制诰,旬日即下。事急从权,先行遣行,俟奏闻自见分明,然——”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殿外摇曳的白幔,声线低缓,却如鼓擂:“山河多事,江山板荡——北有金骑饮江,西有夏人窥边;靖康之耻,犹在昨日。国土未复,百姓涂炭。太子殿下夙夜忧叹,故特简才俊,以速济军需。未料许公遽归道山,老夫亦知许知县哀痛入骨,可国家急难,不容踌躇。愿贤侄以大局为重,节哀赴任,莫负东宫之托,莫使黎庶再陷水火。”
说罢,他双手拱于胸前,对仕林深深一揖。灯影斜照,老人鬓边霜雪愈发刺目,像两柄薄刃,一面是岁月,一面是江山。
仕林闻言指节一颤,壶嘴倾斜,碧线般的茶汤顷刻溢满盏沿,顺着桌面蜿蜒而下,滴在他素色裤腿上。滚茶透衣,烫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未觉,直至湿意渗入肌理,方猛地回神。
“失敬!”少年急急搁壶,抽袖去拭桌面。水痕被拂得四散,又顺势扫落青砖,“啪嗒”几声脆响,碎成一地碎玉般的渍点。他后撤半步,衣角带起微风,灯焰随之摇晃,映得他半面通红,窘迫难言,“我……”
话音未出,仕林倏地抬眸,目光穿过蒸腾热气,声音低却急切:“可家父新丧,本朝以孝治天下。丁忧守制,三年为期,礼有明文,乃人子大伦。今若遽赴襄阳,岂不……”
“正应如此!”虞允文手肘抵案,半身前倾,眸光如炬,“忠孝本难两全,然为国尽忠,便是大孝!昔年商君父死不奔,秦卒奋击而天下一;房梁公夺情起复,泪洒丹墀而贞观兴;张邓公守睢阳,父母新柩在堂,却以残兵十万挡贼锋,使江、淮免劫。彼皆舍庐墓之小哀,全社稷之大孝。今日京西烽火,百姓倒悬,若拘文守制,坐视山河碎裂,异日黄泉相见,令尊问你:‘苍生未济,何颜称孝?’——你何以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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