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不负同心(3/3)
傍晚回观,弟子们等着发月钱。例银已不足额,她仍挨个发放,笑说“权当消暑茶钱”。轮到洒扫的小道士,她多给十个铜板,轻声补一句:“房梁渗水,明日记得修。”
夜里,蝉噪未歇,她还在油灯下核账:米面柴盐——一百零三两三钱;弟子例钱——九十七两;小白和小青的小厨房——十两;祖师殿灯油、屋瓦补漏、杂用——又二十余两。
灯芯“啪”地炸响,她揉揉酸涩的眼,才想起自己连晚饭都只扒了两口凉粥。窗外蛙声聒耳,她提起蒲扇扇了扇,又低头在账簿上添一行小字:“五月廿八,售金簪一对,补六月上半月粮缺。”
写罢,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无怨色——这柴米油盐的烟火,比宫墙里的珠帘翠幕更实在;这每一文钱的算计,都是替仕林守住的烟火家声。蛙鸣愈响,灯影愈瘦,她伏案小憩的侧脸,被汗与泪映出细碎的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晨星。
昔年鼎盛时,青云观是杭州城头等香火。富户争着请道士做斋醮,一月三场,香油银子抬箱进;朝廷岁钱岁粮按季发,逢天子巡幸,户部还要另拨“迎驾彩头”,只多不少。一年花销千余两,算来平常,三节两寿尚有余钱,观里还能添新幡、换新袍,算得风风光光。
如今却一落千丈——
如今道家式微,富户转身去捧和尚钵盂;老皇三年未出宫,迎驾银子早断了根;自玄灵子殁后,朝廷索性停了岁钱。香客稀落,旧日施主十停去了七停,只剩几户老斋主,年节送些柴米,杯水车薪。青云观百张口,月月仍要百两开销,账面像漏底船,再精打也舀不干。
玲儿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账簿上仍是一片赤字。她咬咬牙,只得另谋生路——
先是变卖。金簪、臂钏、耳坠、锦缎宫衣,一件件包在小包袱里,趁天未亮拿去当铺,换回皱巴巴银票,再拆成铜钱,一吊吊发月钱、买糙米。接着是裁减。弟子例钱先减三成,菜里油水薄了,灯芯剪短了,祖师殿的香也只点三炷。再后是开源。她领着几个小道士,把后山荒坡垦出来,种半亩菜、半亩麻;又开了一间小茶棚,白日卖清茶,夜里租与穷书生作夜读,十文钱一盏灯,可仍是不够。最后,她把目光投向自己——
“待我启程去寻仕林,总得把观里打点好,不能让娘和小姨受委屈。”
夜里,她独自坐在油灯下,把最后一件可当的珠花放入匣中,提笔写下一纸“赁田契”:将青云观名下仅剩的三十亩山田,暂租与山下药农,年收租银四十两,三年为限,期满可赎。写罢,她按了手印,抬头望窗外残月,轻轻吐了口气——
灯火摇曳,照出她眼下的青影,也照出她唇角倔强的弧度:“千山万水,我也要把仕林带回来,再把青云观的烟火重新点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