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檄文暗涌(3/3)
司马昭闻言,激动地单膝跪地:“儿臣必不负父亲重托!”
司马懿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仿佛已经看到了百万雄师浩荡南下的场景,看到了建业城头变换的旗帜,看到了陈暮、曹叡……所有对手,皆匍匐在他脚下的景象。
烛火噼啪,映照着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一场由他主导的、更加隐秘而致命的暗战风暴,正随着一道道指令的发出,向着荆北、江东、蜀地、并州,席卷而去。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皇帝丢了,即使对手结盟,这天下大势的主导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他司马懿的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月廿五,宛城静园。
午后阳光明媚,暖阁窗扉半开,微风送入阵阵花香。曹叡正与阚泽对坐弈棋,黑白子交错,看似闲适,实则两人心思皆不全在棋枰之上。
这几日,阚泽来访愈发频繁,话题也愈发深入。除了继续“通报”司马懿的暴行和吴国的仁政,他开始更多地与曹叡探讨“君臣之道”、“天下兴亡”,甚至“檄文”这种文体的特点与作用。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曹叡心知肚明,却依旧扮演着那个谨慎、感恩、偶尔流露悲愤却又自觉无力的“落魄公子”角色。他在等待,等待吴国亮出最后的底牌,也等待着自己心中那架天平,在重重压力下,最终倾斜的方向。
棋至中盘,阚泽落下一子,忽然轻叹一声:“公子棋艺精进,布局沉稳,隐有大家风范。可惜,棋枰之上,终究只是游戏。这天下棋局,才是真正考验人心与智慧之处。”
曹叡执子沉吟,故作不解:“阚先生何出此言?叡愚钝,只知弈棋可怡情养性,至于天下大事,非叡所能妄议。”
阚泽看着他,目光深邃:“公子过谦了。公子乃天潢贵胄,自幼耳濡目染,见识岂是常人可比?如今司马懿倒行逆施,神器蒙尘,正是志士仁人奋起之时。公子身负大义,名分所在,纵然暂时困顿,又岂能真正忘怀社稷,甘心终老于这静园方寸之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挑明。曹叡放下棋子,脸上适时地露出痛苦与挣扎之色:“阚先生……非是叡忘怀社稷,实乃……有心无力。司马懿势大,我……我连自身安危尚且仰仗吴公与赵将军庇护,又能做些什么?”
阚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公子岂不闻‘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公子所需者,非是亲自提兵上阵,而是一篇慷慨激昂、昭告天下的檄文!以公子之名,历数司马懿之罪,号召天下忠义,共讨国贼!如此,公子便可正名位,雪冤屈,而天下人心,亦将归附!吴公雄才,手握强兵,必能乘此大势,挥师北上,为公子清君侧,复社稷!”
终于说出来了!檄文!曹叡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震惊与惶恐交织的神色:“檄文?这……这如何使得?叡如今……岂有资格发布檄文?且……且此文一出,司马懿必视叡为眼中钉,肉中刺,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届时,岂不连累吴公与先生?”
他刻意强调自己的“无资格”和对连累他人的“担忧”,既是试探吴国的决心(是否会全力保护他),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条件”与“保障”。
阚泽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容道:“公子多虑了。发布檄文,正在于向天下昭示公子之正统与冤屈,正是重获‘资格’之举!至于司马懿之报复……吴公既敢收留公子,便有万全准备。荆北防线固若金汤,宛城更是重兵屯驻,司马懿纵有百万大军,也难越雷池一步!公子安全,绝无可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公子,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吴公仁义,愿倾力助公子复仇正名。公子难道就不想亲眼看到司马懿老贼伏诛?不想重振曹魏社稷,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曹叡沉默良久,面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仿佛被说服,又仿佛无可奈何:“阚先生……吴公高义,叡……感激涕零。只是……檄文之事,事关重大,非叡一人可决。且叡文采拙劣,恐难当此任……”
见曹叡态度松动,阚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公子不必忧虑!檄文草稿,庞令君已在建业亲自草拟,乃凝聚我江东文士心血之作,必能慷慨激昂,震动天下!公子只需过目,若觉无不妥,肯予署名用印即可。至于文采,庞令君之才,天下共知,公子尽可放心。”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锦袋中,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纸卷,双手奉上:“此乃庞令君亲笔所书檄文稿本,特命泽呈送公子预览。公子可细细品读,若有需斟酌之处,尽可提出,庞令君必从善如流。”
来了!终于来了!曹叡强压住心中的波澜,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卷纸。纸卷入手微沉,展开一看,只见字迹工整俊逸,力透纸背,正是庞统笔迹。标题《魏帝告天下臣民讨逆贼司马懿檄》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越看,心中越是震动。檄文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对司马懿的鞭挞入骨三分,对曹魏先帝的追思情真意切,对吴国和他陈暮的褒扬也不吝笔墨。尤其是文中以他曹叡口吻叙述的“逃亡经历”和“托国事于吴公”的段落,更是将他与吴国的“合作”关系,刻画得“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通篇读完,曹叡久久不语。这篇檄文,一旦发布,他便彻底与过去那个困守显阳殿的傀儡皇帝、那个仓惶南逃的落魄天子告别,正式以“悲情复国者”和“吴国盟友”的双重身份,登上这乱世最前沿的舞台。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名义上的)地位,也将背负起难以想象的风险与压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公子……以为如何?” 阚泽小心翼翼地问道,观察着曹叡的脸色。
曹叡缓缓抬起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半真半假),声音沙哑:“庞令君此文……字字血泪,句句诛心!读之令人血脉贲张,恨不能生啖司马老贼之肉!” 他顿了顿,露出犹豫之色,“只是……文中提及‘托国事于吴公’……是否……过于……叡自知德薄,岂敢以天下事相托?恐惹非议……”
他再次试探,想看看吴国对“托管”权力的具体界定和后续安排。
阚泽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司马懿篡逆,公子蒙难,天下无主。吴公乃当世英雄,仁义着于四海,且与公子有救护之恩、共讨国贼之约。公子将讨贼兴复之事,委于吴公,正是知人善任,顺应天命人心之举,何人敢有非议?待国贼伏诛,社稷重光之日,公子还都洛阳,君临天下,吴公自当奉还权柄,退守臣节。此乃千古佳话,公子何必疑虑?”
话说得漂亮,但曹叡心中冷笑。奉还权柄?退守臣节?到时候只怕由不得他了。不过,眼下他需要这份“承诺”作为台阶。
他再次沉默,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阚先生所言……在理。叡……愿从吴公与庞令君安排。此檄文……甚好。只是……用印之事,叡随身仅有一枚私章,恐不足以昭信天下……”
他暗示自己缺乏代表皇帝权威的印玺。
阚泽笑道:“公子放心。印玺之事,吴公早有考虑。昔年许都宫中旧物,我江东亦有收藏。可仿制‘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等,以为权宜。待大事成就,自当寻回真正传国玉玺。公子眼下,可先用私章签署姓名,以示确为公子亲认。”
曹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签署这份檄文,便等于正式与吴国结盟,并将自己复仇和复国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陈暮身上。
“既如此……叡愿署名用印。” 曹叡最终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阚泽大喜,连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印泥和一支崭新的小楷笔。
曹叡提笔,在檄文稿本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曹叡”,并加盖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刻有“魏王叡印”的私人玉章(这是他逃离洛阳时,唯一带出的、能证明身份的印信)。
看着墨迹与印泥在纸上渐渐干涸,曹叡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步,是妥协,是交易,也是一场豪赌。他将自己的名分与未来,押在了陈暮的野心与能力之上。
而与此同时,他袖中那半枚冰凉的石壳,又隐隐提醒着他,在这条看似唯一的道路上,或许……还存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变数。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阚泽收起签署完毕的檄文稿本,如获至宝,“公子今日之举,必能光耀史册,重启乾坤!泽这就将文稿送回建业,禀报吴公与庞令君。发布之日,定在端阳。届时,公子将亲临告天之坛,昭告天下!天下忠义之士,必闻风响应!”
曹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阚先生奔波。一切……但凭吴公与庞令君安排。”
送走兴冲冲的阚泽,暖阁内恢复了安静。曹叡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眼神却空洞而深远。
檄文已签,戏台已搭。接下来,他便要登上这由吴国搭建的舞台,扮演那个“悲情天子”和“复仇先锋”的角色。而台下的观众,不仅有期盼他归来的“忠臣义士”,更有磨刀霍霍的司马懿,冷眼旁观的蜀汉,以及无数心思各异的天下人。
这场大戏,是就此随波逐流,成为吴国手中完美的提线木偶?还是能在夹缝之中,寻得一丝自主,甚至……反客为主?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无退路。唯有在这惊涛骇浪中,握紧手中一切可以握紧的东西——无论是吴国递来的“橄榄枝”,还是“幽影”留下的“石壳”——奋力向前,直至……彼岸,或是深渊。
春风依旧和暖,但静园上空的空气,却仿佛因为这份签署的檄文,而变得凝重起来,隐隐有风雷之声,自远方天际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