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端午前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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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宛城静园。
自三月廿五签署那篇檄文后,静园表面依旧平静,但曹叡却觉得园中的空气都沉凝了几分。那份签署了名字、加盖了私章的檄文正本已被阚泽连夜送往建业,留给他的只有一份抄录的副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枷锁与焦灼。
暖阁的书案上摊开着《史记》,曹叡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窗外。春光依旧明媚,桃花已谢,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几只鸟雀在檐角跳跃鸣叫,生机盎然。然而这份生机,却越发反衬出他内心的压抑。
“陛下,”影乙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今日送来的午膳,其中一道炙肉……味道略有异样,臣已悄悄试过,虽无毒,但肉质似乎……不太新鲜。”
曹叡转过身,眼神微凝:“不太新鲜?”
“是。并非腐坏,倒像是……存放了数日,或是烹制时火候、配料有意无意地疏忽了。”乙的声音带着警惕,“若在平日,静园的饮食从未有过此等疏忽。”
曹叡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疏忽……还是试探?亦或是……警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半枚冰凉的石壳。自签署檄文后,阚泽来访的次数略减,但赵平、赵安兄弟的“护卫”却更加严密了。他们几乎寸步不离暖阁区域,夜间值守的暗哨也增加到了至少四人,且轮换毫无规律。库房附近的老槐树,这几日更是常有园丁修剪枝叶、清理杂草,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这种变化,让曹叡心中警铃长鸣。吴国对他的掌控正在收紧,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在檄文发布前出现“意外”,或许也是在防备他有什么“不该有”的动作。而那顿“不太新鲜”的午膳,更像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在这座看似安全的静园里,他的生死荣辱,依旧系于他人之手。
“除了饮食,这几日可还有其他异状?”曹叡低声问。
乙想了想,道:“昨夜子时前后,臣听到园中西南角似乎有轻微的瓦片响动,持续时间很短。臣凝神细听,却又归于寂静。不知是野猫,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曹叡的心沉了沉。司马懿的“连环计”已经开始了吗?在荆北制造事端,让他感受危险,对吴国的保护能力产生怀疑?
“还有,”乙补充道,“今早臣借口去园中散步,听到两个修剪花木的仆役低声交谈,说什么‘那位贵客其实可怜’、‘整日被关着’、‘听说连笔墨都要受检视’之类的话。见臣走近,他们便立刻噤声,散开了。”
流言!已经开始在静园内部悄悄传播了。曹叡几乎可以想象,宛城坊间此刻正流传着怎样的故事:一个落魄皇帝,名义上被礼遇,实则形同囚徒,备受冷遇甚至羞辱。而吴国则被描绘成虚伪狡诈、利用完即弃的小人形象。
这是司马懿的手段,毒辣而精准。不仅要离间他与吴国,还要败坏吴国在荆北的民心基础。
“陛下,我们……”乙欲言又止。
曹叡知道他想说什么。启用联络点,联系“幽影”残存的火种,寻求另一条路。那半枚石壳和“张阿樵”的名字,此刻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带着某种致命的诱惑。
“再等等。”曹叡的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敢。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况且,即便联系上了张阿樵,一个铁匠铺的学徒,又能为他做什么?提供庇护?传递消息?还是能有更大的助力?这一切都是未知。而眼前的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思忖间,阁外传来赵平的声音:“公子,阚先生来访。”
曹叡迅速收敛神色,对乙使了个眼色,乙无声地退至屏风后阴影处。
“快请。”曹叡起身相迎。
阚泽面带惯常的温和笑容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公子安好。今日天气和暖,园中景致正好,公子何不出去走走?总在阁中闷着,于身体无益。”
曹叡苦笑:“多谢阚先生关心。只是……近日精神有些不济,懒于走动。就在阁中看看书,倒也清净。”
阚泽观察着他的脸色,点点头,将锦盒放在案上:“公子要注意休养。端阳之期将近,届时还需公子亲临大典,昭告天下,需养足精神才是。”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对了,为筹备端阳大典,城中各衙署都在加紧准备。西市那边,不少匠户需配合官署进行临时登记核查,以便调度人力物力。这几日,西市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西市!张氏铁匠铺就在西市!
曹叡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强自镇定:“哦?端阳大典,竟需如此周详?”
“是啊。”阚泽叹道,“此次大典非同小可,关乎天下视听,主公与庞令君极为重视。宛城上下,自当全力配合,确保万无一失。那些匠户,尤其是铁匠、木匠、皮匠等,都要逐一核验身份、技艺,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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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曹叡却听出了潜台词:吴国正在借着筹备大典的名义,加强对宛城各行业、特别是可能涉及兵器打造、消息传递的关键行业的控制与排查。张氏铁匠铺,很可能就在排查之列!
如果张阿樵的身份被查出异常,如果联络点暴露……那“幽影”留下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彻底断绝。
冷汗悄然浸湿了曹叡的内衫。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在官府的核查深入西市之前,是否要冒险尝试接触张阿樵?还是坐视这条线可能被掐断?
“公子脸色似乎不太好?”阚泽关切地问。
“无妨,只是……想起端阳大典,心中有些忐忑。”曹叡勉强笑了笑,“叡久居深宫,不惯这等大场面,恐届时失仪,有负吴公与庞令君厚望。”
阚泽宽慰道:“公子不必过虑。一切仪程自有安排,公子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届时,天下忠义之士闻讯,必为公子之正气所感,云集响应。公子重振社稷之日,指日可待。”
又说了些勉励的话,阚泽便告辞离去,留下那锦盒,说是庞统新近整理的一些前朝典章制度文章,“供公子参详”。
待阚泽走后,曹叡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几卷抄录工整的文书,内容涉及汉魏禅代礼仪、天子出征告庙仪制等。其用意不言自明——是在为他“预习”将来“还都洛阳”、“亲征讨逆”时需要了解的礼仪规范。
曹叡随手翻看几页,只觉得字字刺目。这些文章描绘的未来越是光明正大,他此刻的处境就越显得逼仄而虚幻。
他将文书丢回盒中,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天空。西市就在那个方向。
“乙。”他低唤。
“臣在。”影乙如幽灵般出现在身后。
“西市核查匠户之事,你怎么看?”曹叡的声音压得极低。
乙沉默片刻,道:“风险极大。但若坐视不理,联络点恐遭排查。那张阿樵既是‘幽影’所留,必非常人,或能应对一般核查。然……若吴国别有用心,重点排查,难保万全。”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失去这条线。”曹叡喃喃道。
“是。”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且……这是我们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属于我们自己的线。”
曹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冰。
启用,可能立刻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不启用,可能永远失去,从此彻底沦为傀儡。
进退皆险,左右维谷。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盲目行动。乙,这几日,你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摸清西市核查的规律、范围,以及……张氏铁匠铺的具体位置和周边情况。我们至少要知道,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动的那一步,该怎么动。”
“臣明白。”乙肃然应道,“只是……园中监视严密,臣若要外出探查,恐需时机。”
“等。”曹叡道,“等一个他们相对松懈,或者有正当理由让你外出的机会。比如……采购药材,或者,端阳临近,静园也需要筹备一些节庆之物。”
他必须耐心,必须谨慎。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静园里,他正在与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赛跑。而终点,或许就是端阳那一天的祭坛——要么在万众瞩目下成为吴国完美的旗帜,要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陨落。
窗外,鸟雀依旧欢快地鸣叫着,浑然不觉这满园春色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
四月初八,建业,吴公府,凌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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