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漕运(3/3)
这位被朱由检寄予厚望的干臣,因其不贪财、不好色、不徇私情的罕见操守,以及雷厉风行的“四步走”新政——撤苛捐杂税、清冗员猾吏、汰贪墨吏员、换标准新斗——彻底触动了依附漕运牟利的庞大利益集团的根基。
此举在对方看来,无异于断财路、毁生计,招致了疯狂的反扑。
半月前,袁继咸的一封绝笔信送至御前,字里行间尽是决绝,表明他已退无可退,决心死守漕运总督衙门,与围攻之众玉石俱焚。
朱由检绝不容许此事发生。在这朝大明,一个清廉且敢于任事的漕运总督堪称国宝,损失不起。
皇帝意图明确。他要以泰山压顶之势,不惜以最强悍的武力,碾碎一切阻碍漕运改革的抵抗。
保下袁继咸,打通漕运命脉,肃清积弊,已成为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
翌日,卢象升一马当先,身后是精锐的近卫营两万将士,以及李振彪、孙昌祚、吴大有、赵信、张莽五人所率合计近五万的新军。
近七万大军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向漕运总督衙门方向开进。
漕运总督衙门外,昨日还气焰嚣张的数千“漕工”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
那震耳欲聋的进军声浪由远及近。有人惊惶四顾,有人试图后退,叫骂声变成了惊恐的窃窃私语,那污秽臭气仿佛也被无形的杀气所压制。
小主,
“官……官军!好多官军!”
“快……快跑啊!”
衙门内,老管家连滚爬爬地冲入内堂:“大人!大人!来了!朝廷的大军来了!好多兵马!把外面……把外面都围起来了!”
一直端坐如松的袁继咸,抚过刀身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职责只是守在这里,直至最后一刻。
衙门外,大军已至。
卢象升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并未立刻下令进攻,而是对身旁亲兵道:“传令各部,依计合围,封锁所有通道。弓弩手预备,凡有持械冲击军阵者,杀无赦。但暂不主动进击。”
“得令!”
紧接着,卢象升对李振彪等五人沉声道:“五位指挥使,随本督前去拜会袁总督。”
五人齐声应诺,翻身下马,按刀紧随卢象升之后。
亲兵卫队迅速在前分开一条通道,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漕工”如同潮水般惊恐退避,无人敢阻拦这几位煞气腾腾的将军。
他们穿过布满污秽的庭院,来到紧闭的衙门口。那扇被砸出破洞的大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卢象升站定,朗声道:“兵部左侍郎卢象升,奉旨平乱!袁总督可安好?请开门一见!”
门内一阵细微的响动,片刻后,大门并未完全打开,只是那破洞后出现了一双警惕的眼睛,随即是衙役颤抖的声音:“真……真是卢部堂?”
“正是本督!”卢象升亮出身份令牌。
很快,门闩被吃力地抬起,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卢象升毫不犹豫,带着五人侧身而入。
踏入内堂的瞬间,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卢象升和煞气逼人的五位指挥使,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慑了一下。
只见袁继咸依旧端坐案后,身形瘦削却挺得笔直。左手边倚着钢刀,右手边薄皮棺材。案上,两架已上弦的强弩指向门口,旁边那封墨迹未干的遗书,更是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决绝的心志。
整个内堂,弥漫着一股悲壮、惨烈、与世决绝的气息。
袁继咸的目光扫过卢象升以及他身后五位甲胄鲜明的将领,脸上并无死里逃生的狂喜,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审视。
他缓缓开口:“卢部堂,诸位将军,一路辛苦。可是陛下派诸位来,接手这烂摊子?”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交托重任后的解脱感。
卢象升上前一步,郑重抱拳:“袁总督忠贞为国,受惊了!本督奉陛下密旨,总督南直隶平乱事宜。陛下有言:‘袁卿绝不能有事,漕运新政必须推行!’我等前来,非为接手,乃是为袁总督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他目光扫过那口棺材和强弩:“从现在起,请袁总督收起这些!您的性命,关乎国运,不再只属于您个人!外面那些魑魅魍魉,”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五位虎将,“交由我等处置!李指挥使、孙指挥使、吴指挥使、赵指挥使、张指挥使!”
“末将在!”五人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即刻按原定方略,弹压乱局,清剿首恶,控制所有漕运关键节点!遇有抵抗,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得令!”五人轰然应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内堂。
很快,衙门外便传来了他们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军队整齐的跑动声、以及零星的兵刃碰撞和惨叫声——镇压开始了!
内堂中,只剩下卢象升和袁继咸。
卢象升看着眼前这位近乎油尽灯枯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同僚,语气缓和了些:“袁总督,陛下深知您之艰难,亦知您之忠勇。接下来,请您安坐于此,运筹帷幄。这刀兵之事,脏活累活,交由我等武夫便可。待局势稍定,这漕运新政,还需您来主持大局!”
袁继咸望着门外隐约可见的刀光剑影,听着那代表帝国意志的雷霆手段正在执行,一直紧绷的身躯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卢象升,郑重地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