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义诊反转获支持(1/3)
齐砚舟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离开那个被他体温焐热、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球囊。突如其来的轻松感,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从指尖迅速蔓延到整个手掌,然后是小臂。掌心滚烫,指节僵硬、酸痛,仿佛真的被无形的铁丝紧紧勒过,持续了四十分钟,血液回流都带着刺痛。
他垂下眼,看向便携监护仪的屏幕。数字不再像之前那样惊心动魄地狂跳,而是以一种疲惫但平稳的节奏闪烁着。血氧饱和度:92%。心率:105次/分。呼吸波形:规整的、教科书般的起伏曲线。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重归一种劫后余生的、略带耳鸣的寂静。
旁边,负责交接的护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汇报:“齐主任,患儿生命体征已初步稳定,自主呼吸恢复,意识有浅层反应。转运呼吸机参数已调好,现在准备转入临时观察帐篷,继续监测和支持。”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没说话。喉咙干涩得发紧。他抬起手,开始摘掉那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的乳胶手套。剥离的过程有些滞涩,发出轻微的“啵”声。手套内侧一层湿滑的汗,蹭过指缝和手背,带着体温和橡胶混合的、不太好闻的气味。他随手将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又下意识地用卷起的袖口内侧擦了擦手背——袖口边缘,早已被汗水濡湿,深色的水渍晕开一片。
做完这些,他后退两步,脊背轻轻靠在了身后蓝色遮阳棚冰凉粗粝的铁质支撑柱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和白大褂内衬,瞬间沁入皮肤,沿着脊柱向上爬,让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酸痛的背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有些茫然地意识到,那盏在昨夜最危急时刻点亮、曾晃得人眼睛发花的应急强光灯,不知何时已被悄然关闭。此刻照亮这片空地的,是真正属于清晨的天光,柔和、均匀,带着洗涤一夜污浊的清爽。风也变了,不再是昨夜那种带着尖锐呼啸、仿佛要掀翻一切的疾风,而是变成了温柔的、带着晨露湿气的微风,只轻轻撩动着散落在各处的宣传单页的边角,发出纸张摩擦的、近乎催眠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望向门诊大楼的楼顶。一轮初升的太阳,正以一种势不可挡却又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爬过那红色的十字标志,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阳光铺满门诊东侧这片空旷的水泥地,将昨夜那场生死时速留下的、一片狼藉的抢救痕迹——踩脏的碘伏棉球、用过的空药瓶、凌乱的线缆、还有地面上隐约可见的、被匆忙脚步带出的泥印——都照得发白。那些痕迹还在,却似乎被这新生的光线赋予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不再是混乱和绝望的象征,而更像是一枚枚见证过的、沉重的勋章。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咔嚓”一声。
一道雪亮的闪光,毫无预兆地刺入他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瞳孔。
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视野边缘泛起彩色的光斑。待光斑褪去,他看清了面前几步外,一个扛着专业单反相机的年轻记者,镜头黑洞洞的,依旧对着他。旁边,一个挂着《江城民生》工作牌的女记者,正低声对摄像师说着什么,大概是调整角度。看到他看过来,女记者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混合着尊重和探究的笑容,上前一步。
“齐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她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是《江城民生》的。昨晚……我们全程记录了抢救过程。现在想补拍一点现场镜头,尤其是您……作为这场奇迹的核心。您看,方不方便?”
他没躲,也没刻意去整理自己那身皱巴巴、汗渍斑斑、领口还敞着的白大褂。他甚至没有挤出一个应景的、属于“英雄”或“模范”的微笑。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摘手套后的黏腻感——随意地抹了一把额角。这个动作牵动了敞开的衣领,锁骨下方,那枚银质的听诊器项链失去了布料的遮挡,在空中轻轻一晃,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划出一道冷冽而短暂的弧光。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声音因为长时间指挥和缺水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
“孩子活下来了。”他说,顿了顿,目光越过记者和镜头,投向远处那顶已经搭起、正有医护人员进出的临时观察帐篷,“这就是义诊的意义。”
说完,他没有等待回应,没有配合摆拍,甚至没有再多看那黑洞洞的镜头一眼,径直转身,朝着与帐篷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压低音量的、快速的交谈声,以及连续按下快门的、轻微的“咔嚓”声,密集得像雨点。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刚才那句话,连同他此刻的背影,很可能被剪辑、被放大、被配上煽情的音乐和解说,在晚间新闻里反复播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也知道,舆论会说什么——“孤胆英雄”、“医者仁心”、“绝境中的担当”……或者,也可能有另外的声音——“作秀博名”、“违规操作”、“漠视流程”。
可他不在乎。
他真正在乎的,是此刻眼角余光里,那个蜷缩在角落一整夜、几乎垮掉的母亲,正被护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观察帐篷。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刚刚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的孩子。她脸上的灰败和绝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已然散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不堪,虽然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但她的脚步,踏在地上,是稳的。那是一种重新抓住了生命锚点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却又坚定的步伐。
这就够了。
---
阳光越铺越宽,像一床巨大而温暖的金色绒毯,将门诊东侧这片区域完全覆盖。昨夜的紧张、混乱、生死一线的凝重气氛,仿佛也被这阳光悄然蒸腾、稀释。空地上,更多的临时帐篷被迅速支了起来,一排排,一列列,形成一个小小的、井然有序的“野战医院”。原本因清晨而略显冷清的场地,骤然间变得热闹起来。
这热闹,并非喧嚣,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温暖涌动的嘈杂。
最早到来的,是一辆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临时划出的物资接收入口。车上堆着几个干净的纸箱。车主是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大叔,他利落地跳下车,甚至没顾上擦汗,就冲着最近的一个志愿者喊:“同志!外科用的!口罩!酒精棉片!还有这个——一次性帽子!”他拍着纸箱,声音洪亮,带着某种朴素的骄傲,“我闺女!我闺女是你们这儿急诊科的护士!昨晚上她打电话回家,急得直哭,说外科这边义诊缺东西!我一宿没睡,把我那小卖部里能用的、还有早起跑了好几个批发市场凑的,全拉来了!你们先用着!”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另一辆贴着某医疗器械公司标识的小货车,便灵巧地停在了三轮车后面。司机和随车人员跳下来,二话不说,开始麻利地卸货。六台崭新的、还带着塑封的便携式电子血压计,被小心翼翼地搬下来。包装箱上,企业金色的LOGO都没来得及撕掉。
接着,是一个拎着朴素布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步履有些蹒跚,却目标明确地走向设在花坊登记台旁边的透明捐款箱。在周围人或好奇或善意的注视下,她颤巍巍地从菜篮底层,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不算新、但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她数也没数,直接全部塞进了捐款箱的投币口。旁边有志愿者连忙递上登记本和笔:“奶奶,您留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吧?我们好登记公示。”
老太太却摆摆手,脸上是历经风霜后的平静笑容:“不留了,不留了。我就住对面老街,看电视知道的。这点钱,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说完,她拎起空了的菜篮,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逐渐增多的人流里。
岑晚秋就站在“晚秋花坊”那个临时增设的简易登记台后。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立领妥帖,肩线被剪裁衬得愈发挺直。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乱,几缕碎发服帖地拢在耳后。晨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坚韧的轮廓。
她接过每一份送来的物资,无论大小,无论贵贱,都极认真地查看、清点,然后在一本厚厚的硬壳登记本上,用工整清晰的小楷记录下来。
“张建国师傅,捐赠外科一次性医用口罩十箱(每箱100只),75%酒精棉片五箱,一次性无菌帽两箱。已核对入库。”她念出记录,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捐赠者和旁边的志愿者听清。
“王桂芳阿姨,现金捐赠三千元整。”她写下金额,略一思索,在后面补充道:“备注:定向用于义诊筛查中发现的贫困患儿营养补充。”写完后,她将这一页的记录,小心地撕下一张副本,贴在了旁边立着的、已经开始密密麻麻贴满纸条的“捐赠公示板”上。
遇到坚决不肯留名的,她并不强求,只是在本子上对应位置写下“匿名捐赠”,然后在公示板上,也贴上一张空白的纸条,只写明物品或金额,后面缀着“(匿名)”。她说:“留白,也是一种记录。”
一位穿着陈旧中山装、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看样子有五千块。他说这是他的养老钱,非要捐,但死活不肯写名字,说“捐了就捐了,图个心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