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来没提过要下,老爷子也从不叫他上场。
偶尔的偶尔,老爷子会和我说起肖芜,说他小时候,分明是被他父亲当做眼珠子护着,半点委屈不曾受过的,到了十岁的时候,却已经学会了万事不形于色,行动举止间更是隐隐有了些不怒而威的气势,连在商场上浸淫多年的那些老狐狸们都看不透他的心思。
生长在他们这样家庭的小孩,没有了父母的庇护,多半或者乖乖当个富贵纨绔醉生梦死,或者聪明一些便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但他不是,他偏就优秀的锋芒毕露,好像半点不惧那些沾着毒的明枪暗箭。
他十岁生日宴会,是在老宅举办的,老爷子亲自操的刀,比本家乃至周围所有同龄孩子的都要盛大,可是他担得起,少年站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中的背影挺拔清俊,众人纵然心里有些想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厅中偏就是没有能压过他一头的。
现场一派不知是真是假和乐融融的关切与赞赏声中,还是吴家三代单传宝贝的恨不得锁在保险柜里的那根独苗苗不知是听了什么闲话,口无遮拦脱口就是一句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没爹……
话没说完便见那孩子的眼神陡然一变,竟是再也没敢说下去,连肖老爷子都黑了脸,吴老太爷脸都绿了,他们本就理亏,兼之肖老爷子有多看重这个孙子更是人尽皆知,若真的发作起来还真是不好看。
现场众人好奇的好奇,尴尬的尴尬,更多的自然是看好戏的,肖芜就站在目光的中心处,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从从容容的以果汁代酒敬了吴老爷子一杯,两相对比,风度十足无可挑剔。
然后两个月后的某一次拳击课,两人撞在一起,吴家那颗宝贝疙瘩当场被打掉了两颗门牙,吴老太爷平常把这颗独苗苗当心肝一样捧着,这回硬是吃下了这个闷亏声都没吭。
他说,旁人都道小安小时候像极了他父亲,但是他并不这样认为,这孩子,骨子里承的便是他的狠劲。
我并不说什么,他就叹了口气,他说,柳柳,你是个好姑娘。
虽然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但我觉得他对我和肖芜的事应该多少是能猜到的,不然他不会对我说那些话。
我有时候,也会觉的很奇怪,他们好像都认定我这辈子逃不开肖芜,默认我能陪他一直走下去,所以所有人都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
老爷子说:丫头,你是个好姑娘。
陈侑溪也说:辛苦你了,他那个人呐,你不说他是什么也不会问的。
连杉杉都说:柳柳,你要想清楚呀。
事实似乎也确像如此,这到底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也知道,肖芜这个人,只要他不说同意,我就不可能安稳顺利的离掉这个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权利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譬方说我不论搬到哪里都还是逃不开他,譬方说我现在出现在这里。
他们也知道,我现在还放不下他,我习惯顾全大局,我其实看不得他一个人站在高处满身漏洞的模样。
所以他们把他像托孤一样托付给我,因为,他们都管不了他了。
你看,这是多么血淋淋的事实。
但这又是多么正常的事,像是时间流逝各自成家,像是四时交替生老病死,每个人都在走远,哪有谁能停在原地等你。
后面的话老爷子没再说出口,我便也只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算作安抚。
偶尔也会碰见来看老爷子的肖烨,他脸色不太好,尽管极力掩饰,每次出来,神色中仍旧透着难掩的焦虑与凄惶,这是难怪的,眼见着在自己心里一直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外公突然倒下,急剧的消瘦、干瘪下去,并不算宽大的病服罩在身上也空荡荡的,有些情绪波动也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