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绳子 YOYO 1537 字 2024-03-15

有一回,大概是两三年以前,我到大西北一带,一个人,写生,四处游荡,后来到了一个,我记不起叫什么名字的村庄,那地方长满了枣树,椭圆形的绿叶子,枣子也是椭圆形的,一群衣衫尴缕的脏乎乎的小孩劈劈啪啪地用长竹竿抽打着枣树,一束一束折筋断骨的枝叶落下来,脚下是松软的,很厚很厚的黄土,没有风的时候也飘浮着,一颗一颗地嵌在空气中,你伸手去抓,它乖巧地钻进你的手心,然后化成齑末。突然那群小孩就唿啦全散掉了,从枣林深处慢慢走出来一个女人。远远看,她似乎很年轻,很瘦,身材笔直,到近了我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满脸是深深的皱纹,只有眼睛依然年轻,黑,亮,看不见底。她一直朝我走来,惊起细细碎碎的尘土,然后站在我面前,——没什么表情,象对待老熟人一样的平淡,对我说:回家去坐吧。我总觉得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在某个未知的年代里我们之间应该有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对她说:好。

走进村,全是一模一样的灰砖瓦房,一色的门檐,高高的门坎,黑色的大门,青色的屋脊象野兽的骨骼突出的背。可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领着我,轻车熟路地在一家大门前停下来。那女人淡漠地对我说:看来你还没全忘记。

忘记什么?没忘记什么?

女人的话令我费解,直到现在我仍然弄不清楚。

我进屋,上炕,一种长途跋涉到达目的地后的松驰和疲惫一下子席卷了我,我歪在炕上,原始的,心无羁绊地,酣睡过去。沉沉的睡,一个梦也没有。

后来我醒过来,外面是漆漆的黑夜,屋子里亮起昏昏暗暗的灯。我听见有一种嗤啦嗤啦的声音,我循着声音走出去,在一间很大很宽的房子里,我看见那女人正坐在地上,确切说,她坐在一大堆红色绳子中间,手指灵活,忙忙碌碌地运动着,象蜘蛛在做网,或者一只蚕在做茧,密不透风的,茧。

我说:你在干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我:我不是这样干了许多年了吗?让我想想看,有多久了,……,比枣树上的叶子还稠,到今天晚上就是五十年了,你忘了?五十年前的晚上,我被一顶花轿抬到这所房子来,锁呐叮叮铛铛地乱响,我一个人对着天地祖先的牌坊插葱似地乱拜,为什么一个人?我男人还没等我过门就得了伤寒死了。可死了又怎地?好女怎能嫁二夫?我就是死也要死到这房子里来,是不是这个理儿?那时节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有个自愿守活寡的贞妇?

这些你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