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沥青里的学问

他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把小剪子,笨手笨脚地帮着剪麻丝。

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烟杆插在腰间没动,倒像是忘了这回事。

“公主,”他忽然叹了口气,剪子停在半空,“俺以前总觉得,老规矩不能破。就像俺爹教俺治水,说土堤就得一层石头一层土,少了哪层都不行。可昨天看见你那浮坝自己跟着水往上涨,才明白水是活的,人也得活泛着来。”

楚知夏从火堆里扒出块烤红薯,吹了吹灰往他手里塞:“老爹,这红薯在火里埋久了才甜,埋浅了就生。学问也一样,不在书里,也不在洋人的图纸里,得在泥水里泡着,在事儿上磨着,才能出真东西。”

张老汉捧着热乎乎的红薯,皮都没剥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眼里却笑出了光:“你这丫头,说话怪有道理的。就像这桐油泡竹子,看着简单,可泡多久、咋缠绳,都是辈辈人在水里泡出来的门道。”

楚知夏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她看着工匠们给新竹刷桐油,威廉举着刷子跟人比划,张老汉的徒弟们蹲在旁边,学得比谁都认真。

“您看,”她捅了捅张老汉,“这就叫互相学。

您教我们泡竹子,我们教您用渔网,最后挡得住水,救得了人,这才是真本事。

就像蒸馒头,老面引子好,可加点新酵母发得更快,吃着还更松软,管它啥法子,好吃顶饿就是好法子。”

张老汉没说话,可手里的剪子动得更快了。

麻丝在他手里转着圈,被剪得整整齐齐,跟他年轻时,修堤岸时,码的石头一样规矩。

后半夜,修好的竹排重新下水,裹着渔网的羊皮囊鼓鼓囊囊的,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急流冲过来时,竹排晃了晃,竟稳稳地没动。

张老汉站在岸边,看着那排子,突然扯着嗓子喊了句号子,跟他年轻时修土堤时喊的一样响亮,只是这回落进水里,听着多了点新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