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陀螺般的日子(1984年春)

开春了,地气还没完全回暖,冻土刚化开一层皮,踩上去又黏又滑。婆婆王桂花所谓的“分家”,除了那间破偏屋和每月吊命的棒子面,还真“大方”地分给了我们娘俩一块地。就在村西头河滩边上,那块地,谁都知道,是张家最赖、最不长庄稼的盐碱地,平时种点啥都半死不活的,收成还不够塞牙缝的。

婆婆把地契(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我的时候,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喏,地给你了!有手有脚的,自己种去!是饿死还是撑死,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别到时候收不上粮食,又舔着脸回来要!”

我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沉甸甸的。这块地,指望它吃饱饭?简直是笑话!可这是唯一明面上属于我们娘俩的“产业”,是活下去的一线渺茫希望,再赖也得接着。

公公张老栓蹲在一边,闷头抽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知道他怕婆婆,怕得要命,在这个家里,他就是个摆设。他偶尔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和麻木。指望他替我们说句话?比登天还难。

工具呢?婆婆更“大方”了,扔过来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个漏底的破筐。“就这些了,爱要不要!”

就这样,我和不到两岁的张力,算是正式“独立门户”了。一个破屋,一块赖地,两件破农具,还有每月那点牙碜的棒子面。

日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而我,就是那个被无形鞭子抽着的陀螺。

天不亮,村里公鸡刚打鸣,我就得爬起来。先摸摸身边的孩子,还好,没冻着。轻手轻脚地穿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灶膛里塞把湿柴,好不容易点着火,熬上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等粥凉的功夫,赶紧把屋里收拾一下,把张力夜里尿湿的裤子拿到外面晾着。

粥好了,盛一碗,吹凉了,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抱起来,一口一口地喂他。小家伙还没完全醒,眯着眼,小嘴吧嗒吧嗒地吃着。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软。

匆匆扒拉几口剩下的粥底,肚子还是空的。背上早就准备好的旧布兜,把张力往背上一捆,拎起那把破锄头和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那块地走。

天才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冷风一吹,精神了点。张力在我背上咿咿呀呀地说话,小手指着路边刚冒头的小草芽。我一边应着他,一边盘算着今天要干多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