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啃噬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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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完毕。

她松开固定小猫头部的手。埃托瓦勒没有立刻动,只是躺在卡娜掌心,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耳朵被包扎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突起,在它头顶显得异常突兀。

防炮洞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亨利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永远存在的远处——老鼠的窸窣声。

艾琳坐回地上,背靠墙壁。她看着自己沾血的手,从铁盒里拿出另一块布,慢慢擦拭。血已经半干,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她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仿佛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卡娜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把埃托瓦勒抱回怀里,不是之前那种呵护的姿势,而是紧紧的、保护的拥抱。小猫的头靠在她胸前,包扎的耳朵蹭着她的军装。它不再惨叫,只是发出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呜咽,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

“它会……好吗?”卡娜问,声音干涩。

艾琳擦完手,把布扔到角落。她看着蜡烛的火焰,眼神空洞。

“伤口会愈合。耳朵会留下缺口。感染的可能性……看运气。”她停顿,“和所有事情一样。”

卡娜低头,脸贴在小猫完好的右耳旁。她能感觉到埃托瓦勒的心跳,快速,慌乱,但还在跳。她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可能是疼痛引起的发热,也可能是恐惧的余温。

她的眼泪终于来了。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眼泪安静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埃托瓦勒的绒毛上,混入已经干涸的血迹。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源源不断,仿佛要流干体内所有的水分。

但她抱着小猫的姿势没有变。依然紧,依然稳。她的手臂形成一个绝对的、封闭的环,把埃托瓦勒围在里面,隔绝外部世界——隔绝黑暗,隔绝寒冷,隔绝那些在墙壁后、在地面下、在每一处阴影里蠢蠢欲动的啃噬者。

艾琳看着她,看着眼泪,看着那个保护的姿态。

“今晚我值整夜岗。”艾琳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你们都睡。”

“但轮值表——”亨利开口。

“今晚我值。”艾琳重复,站起身。她拿起步枪,检查了一下,然后走向防炮洞帘子。“卡娜,抱着它睡。体温对它好。亨利,休息。”

她掀开帘子,进入外面更深的黑暗。帘子落下,隔断了烛光,防炮洞再次沉入半黑暗,只有蜡烛在角落继续燃烧,火苗微微摇曳。

卡娜躺回自己的铺位,把埃托瓦勒放在胸前,用军毯盖住它们两个。小猫的颤抖慢慢平息,也许是药膏起了镇痛作用,也许是彻底疲惫了。它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

卡娜没有闭眼。她盯着防炮洞顶棚,那里有潮湿形成的深色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她的眼泪停了,脸上留下干涸的紧绷感。她能尝到嘴角咸涩的味道。

她想起了父亲。不是具体的面容,而是一种感觉——父亲修理机械时,那双沾满油污但异常稳定的手。父亲常说:“当一样东西坏了,你只有两个选择:扔掉它,或者更小心地修复它、保护它。”

埃托瓦勒不是坏了。它是被故意破坏了。被那些啃噬者,被这个让啃噬者变得如此庞大、如此大胆的世界。

卡娜的手轻轻抚过小猫的背,感受着皮毛下的脊椎骨节,感受着生命脆弱的结构。然后她的手移到小猫的头部,指尖轻触包扎的布条边缘。

某种东西在她体内重新凝结。

她不会让任何东西再碰埃托瓦勒。不会让老鼠,不会让寒冷,不会让战争。如果需要,她会用牙齿和爪子来保护。如果需要,她会变成比老鼠更可怕的生物。

墙外,艾琳站在射击台,脸朝着无人区的方向,但耳朵听着战壕内部。她能听到防炮洞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老鼠永不停止的窸窣声。

她想起索菲面包店里的那只巴黎流浪猫,想起索菲把它放在她掌心时说的话:“它们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值得保护,哪怕在世界崩塌时。”

但世界确实在崩塌。而保护,往往意味着目睹被保护者受伤,意味着用希腊药膏处理残缺的耳朵,意味着在蜡烛光下看着一个年轻女孩眼中的某种光芒彻底熄灭。

艾琳的手握紧步枪枪托。木头的质感冰冷坚硬。

她想起马塞尔的问题:“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趁我们睡觉时咬我们的喉咙?”

也许不会。但它们在咬别的东西。在咬照片的边缘,咬日记的页面,咬小猫的耳朵。在啃噬那些让士兵们还保持人性的、微小而脆弱的锚点。

而她们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啃噬发生后,包扎伤口,擦干血迹,继续站岗,继续活着。

夜还很长。蜡烛在防炮洞里燃烧,一点点变短。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沉入不安的睡眠,偶尔抽搐。老鼠在墙壁后继续挖掘,声音永不停歇。

啃噬的界限在哪里?从物品到动物,从动物到……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她们只知道,今夜,界限又向前移动了一点。而她们站在界限的这一侧,手持武器,怀抱受伤的小猫,等待天亮。

等待下一个夜晚,下一次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