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凑过去。在洞壁与地面的夹角处,卡娜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艾琳伸手探进去,摸到了一个光滑的曲面,边缘有规则的棱角。
她用力一抠,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个相框。木质的,已经开裂,玻璃也碎了,但照片还基本完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栋乡村房子前。女人笑得很腼腆,婴儿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给亲爱的丈夫,我等你回家。1914年6月。”
没有名字。不知道属于哪个士兵,甚至不知道那士兵是否还活着——这个防炮洞已经换过好几批住客。
艾琳和卡娜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艾琳把相框小心地放在那个小木马旁边。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诉说着某个被战争打断的故事。
清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隔壁战壕段传来了喊叫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艾琳爬出防炮洞,看见几个士兵正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跑,手里拿着铲子和应急的木料。
“怎么了?”她拦住其中一个。
“G5段又塌了!”那士兵气喘吁吁,“昨晚下雨泡软的,刚才突然垮下来一段,埋了两个人!得去救人!”
他挣脱艾琳的手,继续向前跑。艾琳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排里正在进行的“清洁与整顿”——勒布朗刚把一堆弹壳码放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塔形状,拉斐尔正在试图用泥土填补战壕壁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凹坑,马塞尔蹲在角落里,认真地把石块分成“战术用途”和“纯粹碎石”两堆。
而在不到一百米外,真正的战壕正在坍塌,埋没活人。
上午十一点左右,营部传令兵带来了新的通知:所有士官,立即到营指挥所集合,听取重要指示。
艾琳把工作交给勒布朗临时负责,跟着布洛上尉和其他几个排的士官一起,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走去。道路泥泞不堪,有些地方水深及膝,必须扶着墙壁慢慢挪动。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整顿”的迹象:一段战壕的胸墙被重新堆叠,沙袋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另一段战壕的入口处,甚至挂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F7区段——法兰西之盾”。
写字的士兵显然不常写字,“盾”字的笔画顺序都是错的。
营指挥所设在一个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里,比前线战壕的条件好一些,至少地面铺了木板,墙壁也用木料做了衬里。但空气依然潮湿阴冷,弥漫着烟草、汗湿呢料和发霉纸张的混合气味。
掩体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着地图,周围坐着几个军官。坐在主位的是莫勒尼尔少校——他比上次艾琳见到时胖了一些,脸色红润,与前线士兵普遍的苍白瘦削形成鲜明对比。他身边是几个参谋军官,都是干净笔挺的军装,靴子擦得锃亮。
士官们挤在掩体入口附近,总共不到二十人。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军装沾满泥浆,脸上写着同样的疲惫。艾琳注意到,有几个她认识的士官没来——大概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亡了。
“都到齐了?”莫勒尼尔少校抬头扫了一眼,没等回答就继续道,“好,我们抓紧时间。叫你们来,主要是强调一下‘清洁与纪律周’的重要性。”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有气势,但艾琳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神经质的亢奋。
“我知道,有些士兵——甚至有些士官——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前线搞这些。”少校说,声音洪亮,在狭窄的掩体里回荡,“他们会说:战壕就是战壕,脏一点乱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打仗就行。”
他停顿,目光扫过士官们的脸,仿佛在寻找这种思想的持有者。
“这种想法是错的!大错特错!”他猛地一拍桌子,地图上的铅笔都跳了一下,“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体现在武器和人数上,更体现在纪律、士气和精神面貌上!一支邋遢散漫的部队,不可能有强大的战斗力!一支连自己驻守环境都整理不好的部队,怎么可能在战场上战胜敌人?”
有几个士官低下头,不知道是表示认同,还是单纯不想与少校的目光接触。
“看看德军!”少校继续,挥舞着手臂,“所有人都知道,德军以纪律严明、工事坚固着称。他们的战壕是什么样的?整洁!有序!高效!我们的战壕呢?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士兵们像老鼠一样生活在泥浆里!这种环境下,士气怎么可能高?”
艾琳想起了加斯东侦察报告的内容:德军阵地静悄悄的,人员活动极少,工事却在不断加强。她不怀疑德军战壕可能更整洁——他们有更充足的人力、更完善的后勤、更长的准备时间。但她怀疑,整洁的战壕是否真的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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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整顿,不是形式主义,不是做表面文章!”少校的声音越来越高,“这是为即将到来的重要军事行动做准备!我们要让士兵们从里到外、从环境到精神,都达到最佳状态!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法兰西陆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是职业军人,我们代表的是法兰西的荣誉!”
荣誉。这个词从少校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艾琳想起了露西尔被割开的喉咙,想起了马尔罗中士被炮弹炸碎的身体,想起了弗朗索瓦用石头砸向柴油机甲的最后一幕。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最后时刻想到的是“荣誉”,还是单纯的疼痛和恐惧?
“具体来说——”少校终于回到了实际内容,“除了环境整顿,更重要的是精神准备。从今天起,各连队要恢复早晚集合点名制度。士官要带头,检查士兵的军容风纪——胡须必须剃干净,装具必须整齐,武器必须清洁!”
一个年长的士官——艾琳认出他是二连的一个老军士,左臂还吊着绷带——忍不住开口:“少校,前线缺乏剃须工具,也没有热水——”
“想办法!”少校打断他,语气严厉,“没有剃刀就用刺刀刮!没有热水就用冷水!战争时期,一切困难都要克服!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打什么仗?”
老军士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少校继续说,“各连要组织学习《步兵守则》,特别是关于进攻精神的部分。要让每个士兵都明白:在战场上,犹豫就是死亡,迟疑就是失败!法兰西陆军的传统是什么?是进攻!是刺刀见红的精神!”
刺刀。艾琳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德制刺刀,还有一把法军刺刀,后者的刀柄上刻着“L.D.”的缩写,那是露西尔·杜布瓦的遗物。她记得阿登森林里那场屠杀般的冲锋,记得士兵们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而军官们还在后面挥舞着军刀,高喊“前进!为了法兰西!”
“我知道,有些人在之前的战斗中产生了畏战情绪。”少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仿佛在推心置腹,“害怕是正常的,但作为士官,你们的任务就是克服这种情绪——首先克服自己的,然后帮助士兵克服。要让他们相信: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们有充分的准备,有强大的炮火支援,有周密的作战计划!这一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煽动的语调说:
“先生们,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点:总攻计划已经制定完成。我们将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攻势,一举突破德军防线,扭转整个战局!而你们,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这场伟大胜利的参与者!历史会记住这一天,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掩体里一片寂静。士官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提问。只有少校的声音在回荡,撞击着木质的墙壁,然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艾琳看着少校泛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狂热与焦虑的光芒。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也在害怕。他害怕失败,害怕担责,害怕自己成为又一个被撤职的军官。所以他用更大的声音、更夸张的言辞、更形式主义的命令,来掩盖那种恐惧。他需要相信——也需要让别人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胜利就在眼前。
“还有什么问题吗?”少校最后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散会。记住:整顿工作明天下午检查,不合格的单位,军官和士官都要问责。”
士官们默默离开掩体。走出掩体的瞬间,午后的光线刺得艾琳眯起眼睛。天空依然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返回前线的路上,士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没人说话。沉重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刚才那场会议——那种清醒地看着荒诞发生,却无力改变的感觉,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消耗人。
快到F7区段时,艾琳遇到了布洛上尉。他走得慢一些,似乎在刻意等她。
“中士。”他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泥泞道路。
“上尉。”
“刚才会议上说的……”布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别太往心里去。做好该做的,但别真的把士兵们逼到极限。他们已经很累了。”
这是艾琳第一次听到布洛说这种话——近乎明示的,对上级命令的消极应对。
“我明白。”她说。
布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艾琳回到排里时,清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战壕看起来确实“整洁”了一些:弹壳堆成了两个相对整齐的小堆;金属废弃物收集在几个空木箱里;地面上的大型垃圾被清除,露出了原本就存在的泥浆——现在只是干净的泥浆而已。
但代价是士兵们精疲力竭。勒布朗靠坐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拉斐尔在喝水,但手抖得厉害,水从杯沿洒出来;马塞尔还在分类石块,但动作已经慢得像慢镜头;几个新兵直接坐在泥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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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毒饵发下来了。”她小声说,“就这么多。放在哪里?”
艾琳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颗粒,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她记得战前在索邦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味道——某种磷化物,剧毒。
“找几个老鼠常出没的角落,每个地方放几粒。”她说,“但必须确保埃托瓦勒绝对碰不到。”
卡娜点点头。“我会抱着它的。”
下午的任务是“个人军容整顿”。
这比清理战壕更荒诞。士兵们被要求剃须、清洁武器、整理装具——在缺乏一切必要工具的条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