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勒布朗也看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沉的、疲惫的绝望,“根本没炸掉。”
那个花白胡子的士兵苦笑起来,笑声干涩难听:“炸掉?小伙子,你以为炮弹能炸掉什么?能炸掉土地,炸掉铁丝网,炸掉一些倒霉鬼。但炸不掉地下的工事,炸不掉决心,更炸不掉他妈的战争。”
坑里一片死寂。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隐隐感觉到但不愿承认的事实: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炮击,大部分威力浪费在了空地上。德军躲在地下,等着炮击延伸,然后爬出来,架起机枪,等待法国人冲锋。
而现在,法国人来了。像靶子一样,在泥泞中挣扎前进。
“我们……我们还要冲吗?”让诺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命令是攻占第一道战壕。”花白胡子士兵说,眼神空洞,“所以,是的,我们还要冲。从这里到那里……”他指着德军阵地,“大概还有一百五十米。在机枪火力下,在泥泞里,冲一百五十米。”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艾琳看向自己小组的人。卡娜的脸被泥浆和汗水糊住,只有眼睛还清澈,里面满是恐惧,但也有一丝顽固的、不肯熄灭的东西。勒布朗咬着牙,下颌肌肉绷紧,他在愤怒,愤怒是此刻还能感觉到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情绪。拉斐尔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马塞尔还在看水面,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块石头——是从他袋子里拿的?还是随身带的?——开始用手指摩挲。
还有其他人。坑里这十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每个人都年轻,每个人都脏污,每个人都害怕。他们来自法国各地:巴黎、马赛、里昂、南特……战前是工人、农民、学生、店员。现在,他们在这里,在这个积水的弹坑里,等待下一个送死的命令。
艾琳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我要把他们尽可能多地带回去。
这个念头不是作为“班长”的责任感,不是军人的荣誉感,甚至不是对生命的普遍珍惜。它更原始,更具体。这些人是她的“小组”,是和她一起在泥浆里打滚、一起挨饿受冻、一起偷鸡、一起照顾小猫埃托瓦勒的人。他们不是“法兰西的战士”,他们是勒布朗、卡娜、拉斐尔、马塞尔、让诺……他们是有名字的、具体的人。
而她要带他们回去。回到战壕,回到后方,回到有面包和温暖的世界。哪怕只多带回去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几乎被炮火和恐惧震碎的意识中。它带来了疼痛,但也带来了某种诡异的清醒和力量。麻木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炮声,也不是枪声。是哨声。尖锐、急促、持续的哨声,沿着整条战线响起。
同时,通讯兵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在弹坑间跳跃前进,一边跑一边喊:“继续进攻!信号!继续进攻!占领第一道战壕!为了法兰西!”
为了法兰西。为了那面他们此刻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旗帜。
坑里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花白胡子中士第一个站了起来,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流下。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吐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
他爬出弹坑。其他人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着爬出去。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呼喊,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装备摩擦的声音。
艾琳看向她的组员。
勒布朗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握紧步枪,点了点头。
拉斐尔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焦距,平静得可怕。
马塞尔收起石头,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但站稳了。
卡娜看向艾琳,嘴唇动了动。艾琳读出了口型:我跟着你。
艾琳最后检查了一次装备。然后她爬出弹坑,转身,伸手把卡娜拉了上来。
他们再次暴露在开阔地。机枪子弹立刻嗖嗖飞来,打在坑沿,溅起泥土。
前方,德军战壕在硝烟中若隐若现,还有一百多米。一百多米的地狱。
艾琳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向前迈步。
这一次,脚步稍微坚定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要做什么了:带他们回去。尽可能多地,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