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发炮弹在五分钟后落下。
飞艇肯定提醒了德军炮兵:天气转好,能见度改善,是时候问候一下邻居了。
炮弹落在战壕后方约三百米处,爆炸声沉闷,掀起一团泥土。是试射。
第二发更近。落在战壕左翼,距离他们大约一百五十米。爆炸的震动传到防炮洞,泥土从洞顶簌簌落下。
“妈的,”勒布朗在隔壁洞里骂道,“就不能多给几分钟?”
炮击正式开始。不再是零星的试射,而是有节奏的、覆盖性的炮击。炮弹从不同方向飞来,落点分布在整个前沿阵地。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防炮洞里的空气被一次次压缩,耳膜疼痛。
艾琳和卡娜蜷缩在洞底,用手护住头。埃托瓦勒躲在卡娜怀里,身体紧绷,但没有叫。外面,刚刚还洒下阳光的天空,现在被硝烟染成了肮脏的黄色。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停止,像开始一样突然。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是充满威胁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步兵进攻的前奏,也可能是下一轮炮击的间歇。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哨声,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机枪响起。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其他阵地的零星炮声。
“结束了?”卡娜小声问。
“暂时。”艾琳说。她小心地探出头。
战壕又变了样子。刚才晾晒衣物的地方,现在散落着新的泥土和碎片。一段胸墙被炸塌了,露出了后面的交通壕。积水被爆炸震动搅得更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不知从哪里震落的杂物。
但没有直接命中他们这段战壕。没有人伤亡——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勒布朗钻出来,检查损失。“运气,”他嘟囔着,“狗屎运。”
拉斐尔已经开始组织人修复被炸塌的胸墙。泥土是湿的,很容易塑形,但也很容易再次坍塌。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加固:木板,碎木,甚至把一些湿透的沙袋垒上去。
艾琳看着那段被炸塌的地方。积水从缺口涌进来,战壕里的水位明显上升了。如果不堵住,整个这段都会变成泥潭。
“需要清理排水沟。”她说。
拉斐尔点头:“但得等炮击完全停止。”
他们等了半小时。没有新的炮击。天空中的齐柏林飞艇已经消失,云层重新合拢,那缕惨淡的阳光也不见了。世界回到了它熟悉的样子:灰暗,潮湿,充满等待。
“现在,”艾琳说,站起身,“勒布朗,雅克,勒保,跟我来。带上工具。”
他们要去清理的是战壕最低洼的一段,在拐角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及大腿的积水潭。雨水、融雪、还有从高处流下来的泥浆,都在这里汇聚,已经淤积了厚厚的淤泥,散发出刺鼻的腐败气味。
小主,
工具只有工兵铲和几个破桶。艾琳带头跳进积水里——冰冷瞬间刺透裤腿,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水浑浊得看不见底,她用铲子探下去,碰到了软泥。
“挖,”她简短地说,“把泥挖出来,倒到后面去。”
工作开始了。一铲一铲的黑色淤泥被挖出,装进桶里,传递到后方倾倒。淤泥很黏,每铲都需要用力;淤泥很臭,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和不知什么化学物质的味道;淤泥很重,装满的桶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但士兵们默默地干着。勒布朗骂骂咧咧,但手下不停;雅克和勒保是新兵,干劲十足,想表现自己;拉斐尔负责传递和倾倒,动作精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艾琳在最深处挖掘。她的铲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不一样。她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淤泥,露出了那个东西的一角:灰绿色的布料,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军装的质地。
她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勒布朗问。
“有东西。”艾琳说。她继续挖,动作更轻,更小心。
更多的布料露出来,然后是骨头。一具遗骸。不知是法军还是德军,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可能是去年的战斗,尸体陷进泥里,被雨水和淤泥掩盖,直到现在。遗骸不完整,缺失了左臂和下半身,头骨还连着一些皮肉和头发,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那具遗骸。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有积水被搅动的细微声响。
“埋了吧。”拉斐尔最后说。
艾琳点头。他们在那具遗骸旁边继续挖掘,挖出一个深坑,然后小心地把遗骸移进去。过程中,从淤泥里又掉出一些东西:一个金属水壶,锈蚀得只剩形状;一枚十字架,可能是项链;还有一张照片,装在防水的油纸袋里,居然保存得相对完好。
勒布朗捡起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站在一栋房子前,对着镜头笑。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女人穿着浅色裙子,孩子戴着帽子。
“德国人。”勒布朗轻声说。
他把照片放回油纸袋,连同十字架和水壶,一起放进了坑里。然后他们开始填土。湿泥落下去,很快掩盖了那些物品,掩盖了灰绿色的布料,掩盖了空洞的眼眶。
填平后,拉斐尔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插在坟头。没有刻字,因为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国籍,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
“至少不用泡在水里了。”勒布朗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