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进帐中,沙盘上那枚红棋还停在玉口坡前半寸处,光斑落在它一侧,像一道未干的血痕。我仍立着,手按剑柄,指节因久握而泛白。军师低头誊写预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帐外风静,巡逻交接的号声早已散尽。
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一掀,副将回来了,靴底沾着新泥,眉头拧成一个结。
“陆帅。”他站定,抱拳,“刚走完各哨所,传令已毕。晨昏点卯、双人同行、换线巡逻,全都按你说的铺下去了。名义是防野兽,弟兄们也没起疑。”
我点头,目光没离沙盘。“玉口坡那边呢?”
“我带十个人先去了一趟。”他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摊开,“马蹄印还在,三道痕迹,深浅一致,往粮道标记区去了不到二十步就折返。我没追,派两个老卒扮樵夫往前探了五十丈,对方已经不见影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指尖顺着痕迹走向滑过。线条平直,转折干净,不是慌乱逃窜的路线。
“他们退的时候,”我问,“有没有乱?”
“没有。”副将摇头,“步伐齐整,三人并行,间距没变。像是……早有准备,见我们有人靠近,便依令撤回。”
我闭了下眼。不是散匪。散匪踩线会乱,会试探,会犹豫。这三个人动作利落,进退有度,分明是接到信号后统一行动。
“你做得对。”我睁开眼,“不追不出界,守住底线。”
副将咧了下嘴,似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不过是几个胆大包天的探子,翻不起浪来。咱们这么一摆阵势,他们自己就缩回去了。要我说,一级警戒够用了,再绷着,弟兄们精神都吊着。”
我没有应他。
帐内一时安静。军师仍在抄录,羽扇搁在一旁,没动。
我走到沙盘前,取过一支细炭笔,在玉口坡外围画了个圈。“你看这里,两处暗哨原本设在这儿和这儿。”我点着两个角落,“但他们撤退的路线,恰好避开了这两个点的视野交叉区。”
副将凑近看,脸色慢慢变了。
“还有。”我继续说,“他们来时走的是西坡缓道,那是樵夫常走的路,容易混入。退时却绕到北沟陡坡,那里林密石多,不利于追击。这不是碰巧,是清楚我们知道什么,不清楚什么。”
副将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说……他们知道我们的布置?”
“不一定知道全部。”我放下笔,“但至少知道一部分。或许有内线,或许之前就摸过几次,记住了规律。这次我们刚启动一级响应,他们立刻出现,时间太准了。”
他吸了口气,“那就是冲着预案来的?”
“不是冲着预案。”我盯着沙盘,“是来验证我们的反应。我们怎么调人,怎么布哨,有没有越境追击——这些都会被记下,下次就会改方式,换节奏,找漏洞。”
副将搓了把脸,“那就让他们记。反正我们也不怕。”
“怕不怕不重要。”我看着他,“关键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只会按规矩出牌。现在这套制度才刚铺下去,他们一试,我们就得想,下一步他们会怎么试。”
他没说话,眼神却已不再轻松。
“一级警戒继续。”我下令,“延长两日,不得懈怠。另外,西岭哨所巡查交由校尉陈通接手,他是我信得过的人,明日一早就去接防。”
“陈通?”副将一愣,“他不是管辎重的吗?”
“正因如此,他们不会想到他会去盯哨。”我道,“换人也是防线的一部分。你今晚亲自送他过去,走小路,别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