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九千岁靴碾我肩

紫禁城的砖石,被秋雨洗刷得冰冷彻骨。那股子寒意,顺着膝盖,一路钻心刺骨地爬上来。

我,陆仁贾,刚刚还在御书房里,于陛下御前,与那几位须发皆白、义正辞严的御史言官唇枪舌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龙书案上。他们咬死了东厂跋扈,太子马场惊魂一案,定是厂卫自导自演,意图构陷忠良,甚至影射督公有不臣之心。

而我,凭借着一手“四象鉴心”的妖术…呃,是分析法,抽丝剥茧,将对方逻辑上的漏洞、证据链的缺失、乃至时间人物的矛盾处,一条条、一款款,掰开了揉碎了,硬是在那金銮殿上,争出了一线生机。

陛下最终没有发作,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那意味着,东厂这次的锅,暂时不用背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涌上来,曹督公一个眼神,我便乖觉地跟着他退出了御书房。

高大的宫墙投下深深的阴影,将我们二人笼罩其中。空气里的压抑,比在御前时更重百倍。

曹正淳,权倾朝野的东厂督公,陛下亲口御封的“九千岁”,就在这无人敢窥视的宫墙夹道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我只是垂着头,盯着他蟒袍下摆那精致繁复的江牙海水纹样,以及…那双用最上等乌云绒做面、厚底烫金线的官靴。

然后,那只右脚,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

不是踢,不是踹。

是碾。

动作慢得令人窒息,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酷。那坚硬的、沾着些许湿泥的靴底,就这么稳稳地、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左肩肩胛上。

“咚。”

一声闷响。是我肩骨与冰冷砖石接触的声音。

巨大的力量传来,不容抗拒,将我刚刚因御前辩驳而挺直的脊梁,一寸寸地压弯,压垮!膝盖彻底抵死在冰冷的石面上,上半身几乎被压得与地面平行。屈辱的姿势,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乌龟,动弹不得。

乌云绒的质感隔着薄薄的番子服传来,粗糙,冰冷,带着一种绝对权力的重量,几乎要碾碎我的骨头。肩胛处传来剧痛,但我咬死了牙关,一声没吭。鼻腔里全是靴底淡淡的泥腥味和他蟒袍上熏染的、昂贵却阴冷的龙涎香。

头顶上,传来曹正淳那把能令朝野上下都噤若寒蝉的阴柔嗓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我的耳膜。

“陆仁贾。”

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猫在玩弄爪下的老鼠。

“今儿个,话很多啊。”

靴底的力量又加重了一分,我的脸颊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的积水洼。

“陛下面前,侃侃而谈,这四象…鉴得妙,心…剖得也清。真是…长了咱东厂的脸面。”

他的话像是夸奖,但那语气里的寒意,比这秋雨后的石板更甚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