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谦的嘴唇开始颤抖。
“至于令郎……”陆仁贾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轻轻推到周文谦面前,“这是他半月前寄往晋王府的家书抄本。信中除了问安报喜,还提及同窗间流传的一些‘趣谈’,关于边镇军饷、关于莫名富贵的将官、关于夜里进出王府的神秘车队……少年人敏锐,只是不知深浅。”
周文谦盯着那封信,如同盯着一条毒蛇,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信纸,却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陆大人……何意?”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何意?”陆仁贾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算计后的冰冷,“周先生是聪明人,不妨听听本官的‘四象鉴心策’,看看晋王这条船,还值不值得你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搏一个从龙之功?”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先说‘势’。晋王看似手握边军,勾结白莲教,似乎势大。可陛下早已洞察,密令东厂查办。九千岁坐镇中枢,锦衣卫亦得配合。此为‘王师’大势,顺之者昌。晋王不过一藩王,据一地之兵,抗全国之力,且名不正言不顺,此势,虚张声势尔。”
烛火晃动,在周文谦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陆仁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再说‘虚’。晋王之虚,在于人心离散。他刻薄寡恩,对你们这些追随多年的老部下,赏赐不过指尖漏沙,疑心却重如泰山。军械买卖,他拿大头,你们喝点残汤,还要担全部风险。一旦事败,尔等皆是弃子。此为其一虚。其二,他勾结白莲教,利用邪教妖人,看似多了助力,实则自毁长城,失了士林民心,亦让军中正统将官心生不满。这船,早已四处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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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谦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第三根手指竖起:“三说‘机’。周先生,你的机会何在?在于此刻!在本官坐在这里与你说话之时!你若迷途知返,助朝廷厘清晋王罪证,便是戴罪立功,更是大功一件。届时,你非但不是从犯,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功臣。令尊的病,朝廷可派太医诊治;令郎的前程,一个荫封或是国子监的资格,并非难事。全家安危,富贵转换,皆系于你一念之间。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陆仁贾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锤子,敲打在周文谦紧绷的心弦上。
最后,他缓缓竖起第四根手指,目光如刀,直刺周文谦眼底:“最后,说‘危’。周先生,你之危,迫在眉睫。晋王多疑,今日宴席之上,本官故意多次看你,言语间亦稍作暗示。以晋王性子,无论你是否有辜,他事后必会疑你、查你、甚至……除你。此为一危。其二,军械案证据,本官已掌握七成。即便没有你,晋王倒台也是迟早。届时,你作为钱粮总管,必是首犯,抄家灭族,只在顷刻。湖州老家,那山清水秀之地,怕是要被血染一遍。”
“轰——!”
周文谦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却又因腿软踉跄了一下,双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死死盯着陆仁贾,眼中血丝蔓延,有恐惧,有不甘,有挣扎,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
陆仁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给他时间消化这“四象”之重。
密室里只剩下周文谦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墙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敲在人心上。
良久,周文谦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回椅子,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光彩,只剩下认命的空洞和一丝求生的渴盼。
“陆大人……”他声音嘶哑,“需要罪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