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站在舱门口,没有立刻走下舷梯。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扶着舱门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迎接的众人。那一刻,时间仿佛又被拉长了。他的视线像是实质的探针,从冯帅开始,逐一检阅过每一张面孔,在阎帅身上停留两秒,在张汉卿身上停留三秒,最后落在卢润东身上。
五秒。
卢润东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简单的注视,而是一种评估,一种权衡,一种试图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审视。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标志性的、略显矜持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政治人物专用的微笑。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标准的军礼姿势向下方致意。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开始走下舷梯,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黑色大氅在身后微微飘动。
冯帅迎上前去,在舷梯底部站定。当他踏上地面时,两人的距离刚好缩短到可以握手的位置——这个距离的把握体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双方都清楚自己在舞台上的位置。
“一路辛苦了!”冯帅的声音洪亮,在军乐停歇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右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握枪骑马留下的痕迹。
他也伸出手。他的手相比之下显得修长些,戴着洁白的手套,握手时力度适中,既不过轻显得敷衍,也不过重显得挑衅。“焕章兄,久违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西北气象,果然不同。”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约三秒钟,期间目光对视。冯帅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他的微笑则始终维持在那个标准的弧度,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接着,他转向卢润东。
这一步的转向很有讲究。他没有立刻松开冯帅的手,而是先用左手拍了拍冯帅的手背,做了一个“稍等”的示意,然后才自然地将右手抽出,伸向卢润东。这个细微的动作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是他对冯帅的尊重和亲近,二是他清楚地知道卢润东在此地、此刻的分量。
“卢先生。”他的称呼很有意味。他没有用官职,也没有用“同志”,而是用了“先生”——这在民国官场上是一个微妙的称谓,既显尊重,又保持距离。“咱们又见面了。”
两人的手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