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故乡扎根难(3/3)
工友们很快知道了他的事。老王是个热心肠,一边砌墙一边给他出主意:“老刘,你傻啊?五间瓦房,那得干到猴年马月去?你去找政府啊!现在不是有政策吗?我听说城里都在落实私房政策,好多人都要回房子了!”
刘百成摇摇头,抹了把汗:“求人不如求己。”
他在新疆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托乎提阿塔说过,火焰山下的规矩是:自己的事情自己扛。大爷也常说,人活着,得靠自己的双手。
他决定靠自己。
每天收工后,他总要在老宅前站一会儿。夕阳把堂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屋檐的剪影在土墙上晃动,像在对他招手。有时,他会绕着院子走一圈,伸手轻抚那些斑驳的砖墙。砖是凉的,粗糙的,可他觉得,那里面还残留着祖先的温度——爷爷在这墙上靠过,父亲在这墙上倚过,母亲的手抚摸过每一块砖缝。
一个雨后的傍晚,他在院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株野月季。不知道是谁丢下的种子,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居然开出了花——深红色的,碗口大,花瓣上还挂着雨珠,娇艳欲滴。
刘百成愣住了。他想起母亲最爱月季,从前院子里种满了各色月季,春天一到,满院花香。母亲总说,月季命硬,插枝就能活,给点阳光就灿烂,像咱庄稼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株月季挖出来,移栽到偏房的窗前。每天早晚浇水,像照顾孩子一样。月季很争气,不仅活了,还又开了几朵花。深红的花朵在破旧的窗前摇曳,成了这间寒酸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一日大雨,偏房漏得厉害。刘百成爬上屋顶修补,在掀开一处腐烂的椽子时,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油纸包,塞在墙缝里,被雨水泡得发软。他小心地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卷边,但影像还算清晰: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温文尔雅;女人穿着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笑得很甜。他们怀里的婴儿胖乎乎的,睁着大眼睛看镜头。
背景,是孔家大院的门楼。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槛高得需要抬脚才能跨过。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春,百成周岁留念。愿吾儿平安康健,孔氏门楣光耀。”
刘百成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字迹——是父亲的。他更认得照片上的人——那是他从未真正记住过的父母的样子。离开时他才十二岁,记忆里的父母总是愁容满面,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原来,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幸福过,也曾对这个家、对这个儿子,充满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擦拭干净,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每个夜晚,他都要看着这张照片才能入睡。照片上的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还在为重返这个家而挣扎。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台“凯歌”牌收音机发呆。虽然在这里收不到新疆台的节目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打开开关,听着滋滋的电流声。那声音让他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帕米尔高原,听见了合作社机器的轰鸣,听见了塔吉克兄弟的歌声,听见了托乎提阿塔苍凉的祈祷……
希望就像荒野里的火星,微弱,却从未熄灭。
村里人开始改变对这个“外来户”的看法。起初,大家都觉得他坚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陈大彪赶走。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他还在,还在默默地攒钱,默默地干活。
一个星期天,他特意去了趟县城,买回一些水泥和砖块。他要把偏房好好修一修,起码要能遮风挡雨。正忙得汗流浃背时,陈大彪的小儿子跑来看热闹。
这孩子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他干活。
“叔,你在干啥?”
“修房子。”
“为啥要修房子?”
“因为这是叔的家啊。”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跑回家,拿了个苹果回来:“叔,吃苹果,可甜了。”
刘百成愣了下,接过苹果。苹果不大,青里透红,还带着孩子的体温。他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到心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糟。陈大彪是混,可孩子是单纯的。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孩子。
有一天,他在老宅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口被填埋的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堆满了杂物。他费了好大劲才清理出来,掀开石板——井还在,井水清澈见底,映出一小块蓝天。
他打上一桶水,尝了一口。水很甜,清凉甘冽,带着地底的寒气。这口井,爷爷挖的,父亲用过,他也喝过这井里的水长大。四十年了,井还在,水还甜。
夜深了,他回到偏房,小心地收好收音机。明天还要早起上工,继续为那五间瓦房奋斗。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轻声说:
“爹,娘,大爷,你们放心吧。这个家,我一定会夺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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