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迟归的孝子(1/3)
刘百成回到兰封县,心里那件事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我得去找干爹刘汉山。”这个念头每天清晨一睁眼就钻进他脑子里,“有他做靠山,我谁也不怕。”
可每次鼓足勇气走到村口,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深夜,至今还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时时在他眼前回放——
那年他才十二岁,外面批斗声震天响。干爹刘汉山半夜翻墙进院,二话不说把他们一家四口拽进红薯窖。窖里又黑又闷,娘紧紧搂着他和妹妹,爹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干爹把窖口盖好,低声说:“别出声,天塌了有我先顶着。”
他们在窖里藏了三天三夜。干爹每天深夜偷偷送来窝头和凉水,最后一次来时,他脸上带着伤,左眼角肿得老高:“风声紧了,得送你们走。”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干爹领着他们走小路,绕过三个村子,天亮前赶到兰封县车站。临上火车前,干爹塞给爹一个小布包:“这里有点钱和粮票,往西北走,越远越好。”
火车开动时,刘百成扒着车窗,看见干爹站在月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如果不是干爹冒死相救,他们孔家早就绝户了。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你爹你娘哩,咋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割划。他仿佛已经听见干爹那熟悉而苍老的问话声,这声音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十几年,挥之不去,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如刀绞。
这些年他在新疆讨生活,修过铁路,挖过煤矿,在戈壁滩上种过树。最难的时候,他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两眼发昏还要扛一百斤的水泥。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混出个人样来,风风光光回去见干爹。
三年前,他娶了徐巧云。巧云贤惠又能干。去年儿子小宝出生,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像极了干爹。那天夜里,月光洒满了简陋的小屋,他抱着熟睡的儿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或许是孩子的成长触动了他对根源的思念,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妻子巧云低声说道:
“我想回刘庄一趟。”
这一句话,像是从内心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坚定,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情愫。
巧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该去的,是该去看看干爹了。咱把儿子也带上。”
出发那天,刘百成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蓝布工装——那是他结婚时做的,只穿过三次。徐巧云熬夜替他熨烫,可那些深入纤维的褶皱,像是刻在岁月里的印记,怎么也熨不平。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袖口脱线的地方,忽然抬头说:“百成,见了干爹,替我给老人家磕个头。没有他,就没有咱们这一家。”
刘百成喉头一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在县城最好的糕点铺称了二斤桃酥,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红绳扎得漂亮。又挑了六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六六大顺,图个吉利。巧云还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那是家里半个月的开销,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要是干爹不收,你就说是孙子孝敬的。”巧云送他到村口时说,怀里的小宝似乎知道父亲要出远门,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挥着。
一路上,刘百成的心像揣了只兔子,越靠近刘庄跳得越厉害。熟悉的景物渐渐多了起来: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只是树身更粗了,上面多了一道雷劈的焦痕;那片芦苇荡还在,只是面积小了一半,边上新修了水渠;当年的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自行车轮子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进了村,变化更大了。红砖房多了,土坯房少了,有几家还盖起了二层小楼。村头的老槐树依然挺立着,枝叶比二十年前更加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百成把自行车停在槐树下,拎着点心和苹果,深吸了一口气。槐花的清香扑鼻而来,这味道让他恍惚间回到了童年——那时候他常和干爹家的麦囤哥在这树下玩耍,干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抽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记忆里干爹的院子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枣树。他顺着熟悉又陌生的村道走去,心越跳越快,手心都出了汗。
院门半掩着。院子里扫得一尘不染,青砖铺的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原本随意摆放的鸡笼已经被挪到了西墙根,整整齐齐码着。墙角新种了几畦小葱,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东墙根下,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比以前粗壮了许多,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枣。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锄头。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让刘百成心头一震——和干爹有八分相似,只是更黑,皱纹更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那双眼睛是长期劳作后的沉静与疲惫,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刘家人特有的倔强。
“你找谁?”男人用粗哑的嗓音问道,手里还握着锄头柄。
刘百成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我……我找刘汉山,我干大。他是住这儿吧?”
男人放下手里的家伙,慢慢站起身。他上下打量着刘百成,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突然,那疑惑变成了恍然,随即又转为一种复杂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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