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后娘的幡(1/3)
那年开春,河边的柳树刚吐出鹅黄的嫩芽,冰封的溪流开始叮咚作响。黄秋菊觉着身子有些不对劲。最初,她只是觉得胃口不佳,吃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最爱做臊子面。把五花肉切成黄豆大小的丁,用葱姜蒜爆香,再加些自家晒的干辣椒,炒得油汪汪、香喷喷的。浇在宽面条上,她能连吃两大碗。
可今年,闻着那香味,她只觉得腻味,胃里直翻腾。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娘,您咋吃这么少?”婶子王秀英显得很孝顺,担忧地问。
黄秋菊摆摆手,勉强笑了笑:“春困,没胃口。”
不光是胃口。整个人也总是懒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晨起喂鸡,往日里她提着食桶健步如飞,如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午后纳鞋底,那针线在手里变得千斤重,缝不了几针就眼皮打架。
正值春暖花开之际,她以为是春困秋乏,是季节交替时常见的倦怠。连刘麦囤也没太在意,只是从镇上称了二斤红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递到她手里。
“大娘,冲水喝,补补身子。”刘麦囤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他这个人。
黄秋菊接过红糖,心里暖融融的。她把红糖藏在柜子最里层,舍不得多吃,每次只捏一小撮,冲得淡淡的,却能甜上一整天。
可渐渐地,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腰带有异。那天她早起穿衣,习惯性地去系那条用了多年的蓝布腰带——带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手伸到背后,摸索着带子两端,却发现怎么也系不上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隔着薄薄的单衣,能看出腹部微微隆起。她以为是昨晚多喝了水,没在意。
可接下来几天,那隆起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一天比一天明显。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连最宽松的那件大襟衫,扣子也扣不上了。
黄秋菊独自在屋里解开衣襟,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肚子。
圆圆的,皮肤没有一点皱褶。那不是孕妇那种圆润饱满的孕肚,而是一种病态的、不自然的隆起。肚皮绷得紧紧的,表面泛着一种不健康的亮光,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它活像一只被人使劲吹胀、已经撑到极限的河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砰”地一声爆裂开来。
“大娘,您这肚子……”一天清晨,刘麦囤端来米粥,看见黄秋菊吃力地从炕上坐起来,衣襟敞开着,露出那鼓胀的肚子,不禁愣住了。
黄秋菊慌忙掩上衣襟,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没啥,就是胀气,煮点萝卜水喝,过几天就好了。”
可她心里明白,这次怕是没那么简单。夜里躺在床上,她侧耳细听,能听见肚子里传来细微的水声。那声音时大时小,时急时缓,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慢慢蠕动,慢慢侵蚀她的生命。
刘麦囤看着继母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着急。他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蒸鸡蛋羹、熬小米粥、炖老母鸡。可黄秋菊吃不了几口就摇头,说咽不下去。
“娘,您多少吃点,”巧云端着碗,眼圈红红的,“您看您瘦成啥样了。”
黄秋菊看着眼前这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儿媳,心里一酸。她张口想说什么,一阵恶心涌上来,赶紧侧过头去干呕。
刘麦囤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不是黄秋菊亲生的,他娘死得早,黄秋菊是爹后来娶的。可在他心里,这个女人跟亲娘没什么两样。
刘麦囤的弟弟刘麦收,还有那个尖酸刻薄的弟媳王秀英,对黄秋菊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他们觉得黄秋菊就是个干活的工具,根本不值得用心对待。每次黄秋菊生病或者身体不舒服,他们总是不闻不问,任由她自己挨着。他们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只在乎自己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刘麦囤不止一次看见,王秀英把好吃的——肉啊、蛋啊、白面啊——偷偷藏起来,锁在自己屋里的柜子里,不给黄秋菊吃。
有一次黄秋菊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伤得很严重,肿得老高,根本无法下地走路。刘麦收和王秀英却还是不管不顾,好像黄秋菊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刘麦囤看不下去了,和巧云商量后,把黄秋菊接到自己家里,精心地照顾。他们每天给黄秋菊煎药、换药,还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黄秋菊的腿伤渐渐好了起来。那天她能下地走路了,拉着刘麦囤的手,眼泪直流:“麦囤啊,娘这辈子,值了。”
到了五月,黄秋菊已经不能下炕了。
她试过各种姿势,可怎么都不舒服。躺下,那沉重的肚子就压得她喘不上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坐起来,又坠得腰背撕裂般疼,仿佛整个内脏都要掉出来;想趴一会儿,更是绝无可能——那鼓胀的肚子根本不允许。
她只能那么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眼睛望着被烟熏火燎成黑黄色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辛勤地织网,一圈一圈,不知疲倦。黄秋菊就盯着它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时她会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麦囤啊,你看那蜘蛛,多勤快。”
刘麦囤正在一旁给她擦身子,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强忍着,轻声应道:“是,大娘,它勤快。”
“人这一辈子啊,”黄秋菊望着房梁,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该像蜘蛛一样,勤勤恳恳,把自己的网织好。”
刘麦囤终于忍不住,转身走出屋外,蹲在墙角,捂着脸哭了。
他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孙大夫。孙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撩开黄秋菊的衣襟,用手轻轻一叩她的肚皮。
“咚、咚、咚。”沉闷的、微微晃荡的声音,像在敲一只装满了水的大鼓。
孙大夫摇摇头,叹口气,只吐出三个字:“肝腹水。”
站在一旁的刘麦囤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懂医,但也听说过这病的厉害。去年村东头的老李头就是得这个病走的,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四个月光景。
孙大夫开了几副药,都是些利尿消肿的草药。他私下里对刘麦囤说:“这病……没治。你好好伺候着,让她少受点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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