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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端午前夜(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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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琼点头:“蒋公明鉴。老夫所虑,非是吴国立刻反目,而是其行事独断,可能将我大汉置于险地而不顾。长此以往,联盟之义何在?”

费祎道:“杜公所虑甚是。因此,我等需向吴国表明态度,要求其就曹叡事宜,给出明确解释与保证。同时,加强我边境防务,尤其是陇右姜伯约处,需警惕魏军可能的异动或挑拨。”

董允补充:“是否可遣使再赴建业,当面质询陈暮,并观其端阳大典之虚实?”

蒋琬沉吟良久,最终决断道:“可。然姿态需拿捏得当。既不可显得过于软弱,任由吴国行事;亦不可咄咄逼人,破坏联盟大局。”

他看向费祎:“文伟,你心思缜密,善于辞令。就由你执笔,起草一份致吴公国书,语气恳切而坚定。其一,重申吴蜀联盟共抗强魏之大义;其二,对吴国收留曹叡表示关切与疑虑,要求吴国阐明此举之具体意图、对曹叡之安排、以及对联盟可能产生之影响;其三,提议双方就并州流言及边境安全加强沟通,可进行联合调查以澄清事实;其四,表示我方将遣使观摩端阳大典,以增进互信。”

又看向董允:“休昭,你刚正不阿,可为我使节副使,协助正使。至于正使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中年官员身上:“伯苗,你与吴国打交道最多,熟悉其情,且刚自建业返回不久。此次,恐怕还需你再辛苦一趟。”

邓芝(字伯苗)闻言,起身拱手,沉稳应道:“芝领命。必不辱使命。”

蒋琬颔首:“好。国书拟就后,即刻发出。伯苗、休昭,你们也尽快准备,待吴国回复,便即启程。此行任务艰巨,既要弄清吴国真实意图,维护我大汉利益,又要尽力维系联盟,不可使司马懿奸计得逞。”

“谨遵蒋公之命!”邓芝、董允肃然应诺。

杜琼见状,也不再坚持己见,只是叹道:“但愿吴公陈暮,能体察我等苦心,以大局为重。”

议事散去后,蒋琬独自留在尚书台,望着窗外成都阴沉的天空,眉头深锁。

费祎去而复返,低声道:“公琰,杜琼等人之虑,亦不可全然忽视。益州本土,厌战情绪日增。若吴国再行冒险之举,导致大战重启,恐怕朝中反对之声会更烈。”

蒋琬叹道:“我岂不知?然则,当今天下,魏强而吴蜀弱。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司马懿乃世之枭雄,一旦彻底稳固内部,必先南顾。届时,吴若独木难支,我大汉又能苟安几时?与吴联盟,纵有龃龉,亦是无奈中之必然。”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只希望陈明远,莫要太过急功近利。这‘奉天子’的旗号,打得好,是利器;打得不好,便是祸根。端阳……端阳之后,这天下,怕是再难有宁日了。”

费祎默默点头。两位蜀汉的执政者,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北方和东方的、越来越强的压力。联盟的裂痕或许尚未真正出现,但信任的基石,已经出现了细微的松动。而司马懿抛出的毒饵,正在这裂缝中,悄然散发着腐蚀的气息。

四月十五,并州,黑水崖下。

湍急的河水冲刷着嶙峋的乱石,发出轰隆的声响。崖壁高耸,草木稀疏,一片荒凉景象。几队穿着杂色服饰、带着胡风装备的人马,正沿着河岸仔细搜寻。他们是司马懿“影队”成员与合作的胡部武士,奉命在此寻找“幽影”首领甲的尸体。

“头儿,这都找了七八天了,除了那几片破布和半截破刀,连根像样的骨头都没找到!这鬼地方,水流这么急,说不定早就冲进黄河喂鱼了!”一个胡人打扮的汉子抱怨道,踢开脚边一块石头。

被称为“头儿”的,是个面容阴鸷的汉人,正是“影队”的一名队率。他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满是缺口、沾着泥污的弯刀,仔细端详。刀身的形制与“幽影”惯用的武器吻合,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巨大撞击所致。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被水冲了这么久,找不到全尸也正常。”队率冷声道,“王使君要的是确凿的死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被鱼吃了,也得找到鱼骨头!”

“可这……”那胡人汉子还要再说,被队率瞪了一眼,悻悻住口。

队率站起身,环视着浑浊的河水和乱石滩,心中其实也起了疑。崖高水急是不假,但这么多人手,搜寻多日,就算尸体破碎,总该有些残肢或随身物品被石头挂住。如今这般“干净”,反而透着蹊跷。

难道……那甲命不该绝,坠崖未死,顺水遁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若真如此,回去如何向王刺史、向大将军交代?说“大概率身亡”?大将军可不会满意这种含糊其辞的结论。

小主,

“继续找!”他厉声喝道,“上下游再扩大十里范围!仔细每一处河湾、浅滩、芦苇丛!找不到确切证据,谁也别想回去领赏!”

众人不敢违抗,只得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这荒凉的河滩上跋涉搜寻。

与此同时,距离黑水崖百余里外的一处荒僻山坳里。

一个浑身褴褛、满脸污垢的汉子,正蜷缩在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山石缝隙中。他的一条手臂用撕下的衣襟胡乱包扎着,渗出暗红的血迹,脸上也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是那日黑水崖血战中侥幸逃脱的“幽影”成员之一,名叫丁七。

那日的惨状,依旧不时在他眼前闪现:兄弟们的惨叫,胡人马贼的狞笑,甲首领决然断后的背影,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坠落……

他跟着另外两个幸存的兄弟一路向南逃窜,躲避着追兵和胡骑的搜捕。途中又遭遇了几次险情,一个兄弟为引开追兵主动暴露,生死不明;另一个兄弟在过一条冰河时失足,被湍流卷走。只剩下他一人,带着伤,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对首领可能生还的一丝渺茫希望,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这里。

干粮早已吃光,伤口在恶化,饥饿和寒冷时刻侵蚀着他。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知道并州是待不下去了,司马懿和王昶绝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向南,只有向南,进入荆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宛城那个联络点还在,如果……乙护卫和陛下还在的话。

他从贴身的破衣内衬里,摸出一枚几乎被体温焐热的铜钱。铜钱很普通,但边缘有一个极细微的、只有“幽影”成员才懂得辨认的刻痕。这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与同伴相认的信物。

“首领……乙护卫……陛下……”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一定要……撑住……等我……”

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和力量。然后,他挣扎着爬出石缝,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南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与山石之间,如同并州旷野上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余烬,却固执地向着南方,寻求重燃的可能。

同一天,荆北,编县,镇北将军府。

气氛与并州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陈砥(字叔至)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台下正在操练的军阵。刀盾手步伐沉稳,长枪如林,弓弩手引弦待发,令行禁止,杀气隐现。经过近一年的整顿与补充,他麾下的荆北军,已经恢复了相当的战斗力。

“少主,”马谡(字幼常)拿着一卷文书快步走来,“主公钧令已至。命我荆北各军加强戒备,密切注意魏军动向,确保端阳大典前后宛城及静园绝对安全。同时,可酌情进行小规模巡边、清剿行动,震慑潜在之敌。”

陈砥接过文书细看,点了点头:“父亲所虑周详。石敢那边有消息吗?”

“石将军汇报,近日在宛城以北、伏牛山南麓一带,发现几股形迹可疑的游骑,疑似魏军细作或受雇的亡命之徒。已交手两次,擒杀数人,余者遁入山林。缴获的兵器、干粮,有中原制式,也有胡风。”马谡答道。

陈砥眼神一凝:“果然来了。司马懿不会坐视端阳大典顺利举行。这些游骑,怕是来探路、制造混乱,甚至……行刺的。”

“少主明见。赵将军已增派兵力护卫静园,并加强了宛城四门盘查。只是……”马谡略一迟疑,“静园那位,近日似乎心神不宁。据阚先生观察,其对饮食起居越发疑神疑鬼,且似乎对西市匠户核查之事颇为关注。”

陈砥沉吟道:“身处险地,又值大变将临,心中不安也是常情。只要他不生出异动,便由他。加强防护,但也需留意其动向,尤其是其身边那个护卫乙,身手不凡,需多加留心。”

“是。”马谡记下,又道:“另外,汝南袁亮处,胡来传回消息,袁亮似有松动迹象。司马懿新任的汝南太守对其打压日甚,其麾下多处田庄、商铺遭查抄刁难。袁亮已暗中命人搜集汝南魏军布防、粮道等信息,或有意向我方靠拢,以图自保甚至报复。”

陈砥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袁亮是地头蛇,在汝南根基深厚。若能为我所用,将来北伐,便多了一个重要支点。告诉胡来,可以适当给予承诺,比如保全其家族,甚至许以将来汝南太守之位,但必须拿到切实有价值的情报,并且……要确保他别无选择,只能彻底倒向我们。”

“明白。”马谡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位年轻的少主,处理起这些事务来,已是越来越老练果决。

“还有蜀汉那边,”陈砥想起一事,“听闻蒋琬、费祎遣使将至?”

“是。邓伯苗、董休昭为使者,已自成都出发。其国书副本已由驿马快传至建业。观其内容,对我方收留曹叡疑虑颇深,要求解释,并提议联合调查并州之事。”马谡道。

陈砥冷笑:“司马懿的离间计,倒是起了些作用。不过,蜀汉执政者非庸人,不会轻易中计。父亲和庞令君必有应对。我们只需做好本分,整军经武,让蜀汉使者看看我荆北军容,或许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洛阳,是司马懿盘踞的巢穴。

“端阳……”陈砥低声自语,“快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并州的余烬仍在飘零,荆北的刀锋已然擦亮,建业的棋局步步为营,成都的疑虑萦绕不去,而宛城静园之中,那颗帝王之心,正在希望与绝望、忠诚与背叛、抗争与屈从的夹缝中,苦苦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注定不平凡的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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